关于消息的一条消息

我之前就给自己记了一条：“每当有人告诉我孩子们想要这类书，需要这类作品时，我都会礼貌地微笑，然后充耳不闻。我是个作家，不是餐饮服务商。餐饮服务商多的是。但孩子们最想要、最需要的，是我们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而只有作家才能提供给他们。”

我的小说，尤其是面向儿童和青少年的作品，经常被评论成好像是为了传达某种有用的说教（“成长很艰难，但你能挺过去”之类的）。这些评论家难道就没想过，故事的意义可能在于语言本身，在于阅读时故事的走向，在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发现感，而不是一些简洁明了的建议吗？

读者——包括孩子和成人——经常问我某个故事的含义。我想对他们说：“你的问题问得不对。”

作为一名小说家，我不传递信息，我讲故事。当然，我的故事有其意义，但如果你想了解它的意义，就必须用适合讲故事的方式来提问。像“信息”这样的词汇更适用于说明文、说教文和布道——这些都与小说创作的语言截然不同。

认为故事有寓意的想法，是基于这样的假设：故事可以简化为几个抽象的词语，并能在学校或大学的考试试卷或简短的评论文章中得到简洁的概括。

如果真是这样，作家们又何必费尽心思去虚构人物、关系、情节、场景等等呢？为什么不直接传达信息呢？故事难道只是用来隐藏某种想法的盒子，一件用来粉饰赤裸裸的想法的华丽外衣，或是一层糖衣来让苦涩的想法更容易下咽吗？（亲爱的，张开嘴吧，这对你有好处。）小说的华丽辞藻难道只是为了掩盖其最终的本质和存在的意义——理性的思考和信息吗？

很多老师教小说，很多书评家（尤其是儿童读物评论家）评论小说，所以很多人抱着这种想法去读小说。问题是，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我并非认为虚构作品毫无意义或毫无用处。恰恰相反。我相信讲故事是我们获得意义的最有效工具之一：它通过提出和表达“我们是谁”来维系我们的社群，也是个人发现自我、了解生活所需以及应对之道的最佳途径之一。

但这与传达信息并非一回事。严肃故事或小说的复杂含义只有通过参与到故事本身的语言中才能理解。将它们翻译成某种信息或简化成说教，会扭曲、背叛并摧毁它们。

这是因为艺术作品的理解不仅要依靠理性，还要依靠情感和身体本身。

对于其他艺术形式，我们更容易接受这一点。比如舞蹈、风景画——我们更倾向于谈论它们唤起的情感，而不是它们所传达的信息。音乐也是如此：我们知道，一首歌对我们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我们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因为它的意义与其说是理性的，不如说是深刻的感受，是我们的情感和身体在感知，而理性的语言无法完全表达这些理解。

事实上，艺术本身就是我们表达内心、身体和精神理解的语言。

将这种语言简化为理性信息是根本性的、破坏性的不完整的。

这一点在文学领域与舞蹈、音乐或绘画领域同样适用。但由于小说是一种用文字构成的艺术，我们往往认为它可以翻译成其他语言而不会损失任何原意。因此，人们认为故事只是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

所以孩子们会很真诚地问我：“当你有了信息之后，你怎么编一个故事来配合它呢？” 我只能回答：“不是那样的！我不是答录机——我没有留言要告诉你！我要给你的是一个故事。”

你从这个故事中获得的理解、感知或情感，一部分取决于我——因为，当然，这个故事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即便我是在讲述之后才明白它的含义）。但同样重要的是你，读者。阅读是一种充满激情的行为。如果你阅读故事时，不仅用头脑，更用身体、情感和灵魂去感受，就像你跳舞或听音乐那样，那么它就成了你的故事。它的意义远超任何信息。它可以展现美。它可以带你走出痛苦。它可以象征自由。而且，每次重读，它都可能带给你不同的感悟。

当评论家将我的小说和其他严肃的儿童读物视为粉饰太平的说教时，我感到既痛心又愤慨。当然，市面上有很多面向青少年的道德说教作品，这些作品本身并无不妥。但对于真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作品，例如《象孩》或《霍比特人》，如果仅仅将它们视为传递思想的工具，而忽略其艺术价值，那就大错特错了。艺术赋予我们自由；而文字的艺术更能引领我们超越语言所能表达的一切。

我希望我们的教学、评论和阅读都能颂扬这种自由和解放。我希望，当我们阅读故事时，不再是寻找某种信息，而是思考：“这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会在那里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