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疑问中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人心中怀揣着一个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他决定去拜访一位著名的哈西德派老师，据说他是那个时代最睿智的人。他徒步跋涉了很久，心中始终怀揣着这个问题。他淋过雨，吃过饿，但他依然坚持前行。最终，他来到了老师居住的村庄。然而，学生们却不让他进入经学院。他们觉得，这个人刚来，他的问题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呢？他们为了得到老师的赏识，已经努力了多年。最终，这个人的问题战胜了他的礼貌。他闯了进去，把老师堵在角落里，问道：“真理的本质是什么？”老师打量了他片刻，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然后继续看书。震惊不已的这个人跑到马路对面的一家酒馆，大声抱怨自己受到的不公待遇。最后，老师的一个弟子可怜他，解释说：“老师打你是出于好意。他是在说，‘不要为了简单的答案而放弃一个好问题。’”

我一生都热爱问题，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我出于好奇爱它们，出于对深入交流的渴望爱它们，也出于绝望爱它们。我追寻问题，就像攀岩者在陡峭的悬崖上寻找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着力点一样。当爱情的失败让我心碎，当世界的暴力让我困惑和震惊时，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两件事：首先是泪水的深渊；其次是理解的渴望。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现在必须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一生都在渴望更贴近自己的经历，渴望能够轻声对那些看似最艰难的事情说：“是的，我就在这里。”培养质疑的精神帮助我做到这一点，让我意识到困难、黑暗、看似无法逾越的陡峭时刻，也是我真实人生的一部分。



问出一个好问题，就像用登山扣将自己与亲密关系紧紧相连，如同一个只能朝一个方向转动的门把手，那就是打开。一个好问题可以引领你踏上一段漫长的雨雪之旅。它也可能令人恐惧，将你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无论是恐高、害怕失去，还是所有那些永不消逝的谜团——我们自身的脆弱、心灵的彻底敞开、世事变幻莫测、人际关系的脆弱易逝、以及存在的脆弱。

在黑暗和危难之际，一个好的问题可以成为你与自我意识之间的安全绳：一个提出问题的人不会被事件彻底击垮。她会勇敢地面对它们，与它们共处。如果你在提问，就说明你仍然相信未来。而在平静安宁的时光里，一个好的问题可以防止你陷入梦游状态，让你时刻保持觉醒，因为所有其他问题之下都隐藏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更重要的？”

质疑的精神也能像WD-40润滑卡住的铰链一样，对你的生活和思想产生作用。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故事，这些故事能给我们带来某种慰藉。“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历过这件事。”“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祖父母小时候经历过那件事。”但是，这些故事虽然能带来理解和解释的慰藉，却也可能固化成一种自我定义，阻碍个人（甚至一个社群、一个国家、一种文化）迈向崭新的生活，塑造全新的自我。

我发现，在打破这些根深蒂固的思维和情感时，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真是这样吗？”温柔、轻柔、不带攻击性地问出这个问题，它可以引向各个方向——指向你自身的反应，指向他人对你说的话，指向各种形式的外在权威，甚至指向你最基本的自身体验。轻声细语却又坚持不懈地问出“真是这样吗？”，它可能会把你引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它能带我们超越自身的执念，超越哈西德派导师所说的“仅仅是答案”的那些简单想法。仅仅是问出“真是这样吗？”就能让我内心感到愉悦。一条活鱼不想被钩住，它只想继续游向新的水域。“真是这样吗？”会带你进入一个你无法预见或预测的世界。这或许会让你失去熟悉的舒适——但它也会让你敞开心扉，惊叹不已。

我发现另一个特别有用的问题是：“这种情况可以换个角度看待吗？”如果有人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变道到我前面，与其一路郁闷地开好几英里，我或许会转而思考：“他们会不会是要去机场，想赶在母亲去世前回家？”我无法确定，但我自己也曾有过开车超速的理由——有一次，后座上的狗突然癫痫发作，我赶紧开车送它去兽医那里。




很多时候，我们每天都在猜测别人行为或感受背后的原因。这种持续不断的、无声的猜测是我们人类的本能，也是我们共同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即使独处时，这也是我们思考和琢磨问题的方式。但为什么不至少承认自己正在这样做呢？当我们无法了解他人的动机时，至少尝试去想象一个能唤起我们同情心的理由。这有助于我们在高速公路上与陌生人互动，也能帮助我们应对被爱人伤害或激怒的情况。或许，让我们感到困扰的那个人只是对事物的理解与我们不同？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能软化你们之间已经存在的隔阂。

我也喜欢尝试改变提问的方式，找到一个能让我换个角度看待问题的问题。我的一位地质学家朋友拥有许多科学工具和测量方法——而同理心通常不是科学研究的必要技能——但他有时会通过想象自己置身其中，感受一万年来地貌的变迁来研究它。他说，这样做能让山脉的演变过程清晰地展现出来。我也以自己的方式运用了他提出的这种视角转换问题。现在，如果我感到悲伤、焦虑或愤怒，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我以一万年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会是什么感觉？”我的悲伤依然真实，但如果我问自己，悲伤不仅仅是当下这一刻的感受，而是与所有人的苦难、历史的悲痛融为一体，我的悲伤就会变得不再孤单，而是与他人共享。

每当我想到人类最根本的问题，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涌上心头、无法解答的问题，当我们怀疑人生是否有意义、有目的时，我有时会想起保罗·高更的一幅塔希提岛风景画，那是他晚期的作品之一。画的左上角出现了三个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要到哪里去？”



这幅画从右至左解读，展现了从出生到爱情、成年，再到衰老和死亡的历程，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动物、成熟的果实和自然界的丰饶之中。背景深处的神祇形象表明，其他领域和奥秘也环绕着我们。画面中央采摘水果的男孩展现了此刻触手可及的甜蜜。存在的方方面面，无论渴望与否，无论选择与否，都囊括其中。

在一封信中，高更将他放在画上的三句话描述为签名而非标题。签名——一个人独一无二的、具有证明意义的手印——通常意味着“这是我创作的，我坚持我所作所为，我言行一致”。然而，高更并没有给出这样的声明和肯定，而是抛出了三个无法解答的宏大问题，这些问题如同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我们最珍视的一切。它们唤起我们与前人之间绵延不绝的联系，追问我们如何度过短暂的生命，并窥见未知的未来。它们让我们停下匆忙，驱散绝望，并敦促我们思考人生的宏大轨迹。它们提醒我们，勇往直前是我们不可避免、无比幸运的人生宿命。用一个问题代替你的签名，将这种开放的精神带入到审视我们生活的全部风险和全部范围之中……对我来说，这样做是走在觉知之路上的一个标志，既追求诚实，又享受着越来越深入地敞开心扉去迎接当下可能带来的任何事物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