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碎的文化中分享故事

2017年4月下旬，法国总统候选人埃马纽埃尔·马克龙直接与对手玛丽娜·勒庞的支持者们在纠察线上互动，令他们震惊不已。马克龙将麦克风递给工会成员，并指出关闭边境对经济没有任何积极作用，反而可能损害经济。

在西方政治中，辩论往往充斥着立场严重分歧的双方激烈争论，而马克龙的这种直接参与实属罕见。如果马克龙的观点是通过媒体间接传播，很可能无人理睬，沦为又一条“假新闻”或老生常谈的“自由主义偏见”。但他成功地与那些他明知可能与他意见相左的人建立了直接联系，而正是这种直接的互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亲身在场的力量远胜于任何辩论。马克龙展现出的倾听意愿，也帮助化解了反对的声音。人群安静下来，对话开始了。

我们理智的守门人——情感边缘系统——依赖于人际关系。无论论点多么有力，如果没有情感上的联结，该系统都不会允许大脑“高级”功能理性地处理更多信息。这意味着，相互尊重的关系是说服的前提条件——这一点在当前的许多政治竞选活动中被忽略了，尤其是在美国深夜电视节目中，喜剧演员对特朗普总统及其支持者的每晚嘲讽更是如此。

西方民主国家两极分化的文化不仅在言论上，也在生活方式上造成彼此疏离。这些分歧对我们如何应对移民、福利和贸易问题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问题在于，双方都忙于试图改变对方，以至于无法进行真正的沟通。

博主安德烈斯·米格尔·隆东认为，委内瑞拉的经验可以为解决当前困境提供借鉴。委内瑞拉的自由派人士花了数年时间才意识到自身已被非人化，而那些视前总统乌戈·查韦斯为捍卫者的人，对正义和新闻自由的讨论充耳不闻，因为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一个异己的群体。

当争论双方的立场根深蒂固时，简单的事实交流已无法推动任何进展。冲突并非意见分歧，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观碰撞。世界观是对特定态度和信念的情感投入。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积累证据来佐证自己的世界观。我们的生活和行动也力图体现这种世界观。“我们往往不把自己的世界观视为一种视角，”研究员安妮克·德·维特说道，“而是将其视为真理。”

我们自身世界观的根基并不比反对者更稳固，但我们各自的信念却根深蒂固。长期从事绿色和平组织活动并擅长讲故事的布莱恩·菲茨杰拉德（Brian Fitzgerald）也这样解释道：“表达的内容或许看似疯狂，但它所表达的感受对当事人而言却是真实的体验。”我们或许会否认或驳斥我们认为荒谬的论点，但这样做，我们也否认了他人所体验到的真理。正是这种动态关系加剧了彼此的疏离。

那么，如何才能跨越我们不同的世界观进行沟通呢？

德维特首先指出，“这需要极大的谦逊，我们需要愿意去探索自身世界观的局限性。”但她也承认，似乎很少有人愿意迈出这一步。戏剧导演彼得·布鲁克 这样说道：“紧紧抓住，轻轻放手。”他接着说，“一个观点要想发挥作用，就必须全身心投入，誓死捍卫。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别太当真。’”如果我们更多的人愿意坚守自己的价值观，那固然很好；但如果我们都能学会放手，那就更有力量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更多的共同点。

其次，塑造我们世界观的故事非常强大。在信息时代，我们很容易把整个世界看作一个故事。如果世界是一个故事，那么完美的世界也只差一个故事就能实现。我们只需要精心包装一条信息、一则广告或一场宣传活动，就能带来成功的改变。

我们都了解一些土著部落，他们的世界是由他们听来的故事塑造的，因此我们也相信，我们自己的故事讲述方式也会塑造社会。问题在于，这些社会中流传的故事是神话网络的一部分——它们并非供人消费的媒体，而是人们亲身经历的现实。这些故事不仅仅是被聆听的；它们通过仪式被演绎。聆听者成为参与者，他们的精神世界因此而塑造和磨砺。他们不仅仅是信息的接收者；他们学习看待世界和存在于世界的新方式。他们的直觉被塑造，从而懂得如何行动。

要让当今的文化恢复到那种尊严和想象力的水平，需要几个世纪的努力。然而，我们可以从中汲取一个至关重要的教训：我们所寻找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仪式。通过创造体现我们理想世界的体验，我们允许他人参与其中，并创造他们自己的意义。

“我们的领导人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他们真的需要去贫民窟和农村，”隆东说，“不是为了发表演讲或举行集会，而是为了玩多米诺骨牌或跳萨尔萨舞——为了表明他们也是委内瑞拉人，他们也有坦巴奥舞，会打棒球，会讲笑话。”

为了了解关系、谦逊和仪式这三个不同要素是如何结合的，这里有一个来自意大利的近期案例。2016年，一个名为GoDeep!的组织走上普利亚大区格罗塔列的街头，探索并试图改变当地人对北非移民的态度。

这个过程的核心是他们所谓的“欣赏式凝视”，这种态度类似于心理治疗师卡尔·罗杰斯所实践的无条件积极关注。该团队并没有带着预设的评判标准去判断哪些地方需要改变，而是以当地居民能够接受的方式与他们交谈。有时这意味着他们会遭受公开的种族歧视，但渐渐地，他们与社区建立了联系。

调查结束后，举办了一场多元文化庆祝活动，其中既包括当地文化，也包括新来者的文化。那些被视为“他者”的人——在本例中指的是来自GoDeep!的移民和自由主义活动家——逐渐融入了“我们”之中。通过与当地居民的直接接触和坦诚对话，该团体建立了联系。这种联系随后创造了一种体验，讲述了一个比言语更深刻的团结故事。这个团结的故事最终在庆祝活动中得到了仪式化的诠释。

这种第一手体验比传统媒体宣传更能创造信息、促进对话和建立联系，并且有助于减少评判行为和人为隔阂。“短短几天内，我们就为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创造了参与本地空间建设的机会，”他说。 GoDeep! 项目参与者、 Elos 基金会主任 Niels Koldewijn 表示：“它提高了当地人对移民的认可度，更重要的是，也提高了当地人对移民的认可度。”

这种方法或许不足以说服政治强硬派，但它有助于为那些准备跨越分歧界限的人创造合适的条件。正如汉娜·阿伦特最喜欢的瓦尔特·本雅明的一首诗中所说：

“……软水的运动将
超越时间最坚硬的石头。
你看，那些难搞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被削弱。

我们可以想象，类似“深入探索！”（GoDeep!）的一系列仪式性行动将席卷全球，每一次行动都强有力地展现了我们想要创造的开放包容的世界。通过公共艺术、参与式戏剧，甚至是喝茶来促进团结，意味着我们不仅是在讲述一个故事，更是在共同创造一个故事——而且是以一种人人都能参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