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之力

近五十年来，自从我在慕尼黑一家书店的桌子上偶然发现它，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时祷书》便成了我珍爱的伴侣。我的这本是因塞尔出版社的原版，精装布面，哥特体字体印在柔软的棉纸上，封面是诗人选择的三喷喷泉图案。这本袖珍书陪伴我走过人生中各种精神之旅——从曾经坚定的信仰崩塌的教堂和上帝废墟，到投身政治运动的街头，再到南亚和中亚的佛陀田园。

我记忆中读到的第一首诗，带给我的感受就像我热爱滑雪的山坡上吹来的清新凛冽的高山风一样令人振奋：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圈。
其影响力遍及全球。
我可能永远也完成不了最后一个了。
但我全身心投入其中。  

我围绕着上帝，那座原始之塔。
我已盘旋数千年，
我仍然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只猎鹰？
一场暴风雨，还是一首伟大的歌曲？

我感到一种解脱，仿佛从一座我浑然不知的牢笼中被释放出来。里尔克的意象为我那原本以为在精神追求上失败的人生赋予了某种模式，甚至是意义。我曾幻想我的旅程会像《天路历程》那样，每一次冒险都让主人公离天国更近一步，但我少年时代沉醉其中的基督教上帝，却在我所理解的、旨在侍奉他的神学学习中消逝了（而他确实是一位男性）。当我愤怒而心碎地转向政治时，我发现自己即便是个无神论者也是失败的，因为我无法摆脱对一个我不再信仰的神的祈祷。

如今，在慕尼黑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我第一次读到这些诗句，它们为我支离破碎的人生——婚姻、为人母、放弃的政府工作、各种各样的兼职、艺术和语言的学习——赋予了新的意义。或许，终究还是有某种不可知的中心将我维系在轨道上。里尔克提醒我，如果我的精神追求远胜于神学家们枯燥乏味、局限狭隘的理论，那么上帝也同样如此。我几乎又能感受到那种我以为已经失去的归属感和人生意义。

八年后，我带着年幼的家人和和平队成员前往印度生活， 《时祷书》也随之来到亚洲。在那里，通过与藏族难民的接触，佛教教义进入了我的生活，并为我构建人生体验的模式带来了一种轻松和力量——这些模式似曾相识。里尔克在《时祷书》中用我如今在佛教思想中发现的核心词汇和意象来表达神圣，例如“律法”和“道”（“ du sanftestes Gesetz… ”）以及轮子和网的意象（“你是我所站立的轮子”；“你这黑暗的网贯穿我们”）。

当我第一次进行冥想练习时，我没有感受到神圣的存在，没有感受到一个可以拥抱和支持的包容一切的他者，而年轻的里尔克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存在。

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吗？我已准备好崩溃。
在你的触碰下变成现实？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境逐渐放松，早年基督教经历所培养的能力重新浮现，并融入了我对佛教的理解。我意识到，在我周围和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全然专注、无言的觉察，一种接纳和探索的状态。而这种存在似乎正是万物之网，是万物之间脉动的关联。

里尔克对我们与上帝乃至与生命之间相互关系的认识，本身就是对佛陀缘起论核心教义的一种诗意而深刻的个人补充。这一教义强调存在的核心是根本的相互依存，在我看来有时略显抽象，因此我很喜欢再次阅读他那句名言：“上帝啊，当我死去时，你会做什么？”

这种互惠意识滋养了我投身社会变革的热情，反过来，社会变革也反过来滋养着我。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作为一名环保人士，我所发现的种种真相——尤其是核能和核武器生产造成的广泛、长期且毁灭性的影响——彻底击溃了我的防线。我挣扎着去理解我们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并努力保持这种关注，以便能够有所作为。里尔克坦然接受“世界终将消亡”这一事实，他那直率坦诚、不带丝毫自怜的态度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我发现我的许多同事和同胞都在默默承受着类似的痛苦，并努力压抑着这种痛苦。佛教教义和我的犹太教-基督教信仰帮助我理解了世间的这种苦难。里尔克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你对这场风暴的威力并不感到惊讶——你已经亲眼目睹了。
生长…。  

现在你必须走进你的内心
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的平原。现在
巨大的孤独感开始了……  

透过空荡荡的树枝，天空依然可见。
这就是你所拥有的。

那些诗句如同咒语般在我脑海中低语。我感到里尔克在帮助我面对这充满恐惧与希望的时代，我带着一种以社会绝望的程度和深度为主题的团体活动，走进了公共领域。

主啊，那些伟大的城市都已衰败腐朽。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所做的工作帮助人们克服了对世界现状的否认。它教会我，理解我们的绝望，而不是逃避它，就能将其转化为强大的、连接彼此的力量。

你的世界正处于苦难之中，但这并非你背弃它或试图逃避到私人的“精神”追求中的理由。里尔克提醒我，我有力量和勇气走向世界，如同走向自己的内心，并“以无人想过的方式去爱万物”。

我内心那股执拗而炽烈的对世界的热爱被唤醒，我也学会了在他人身上——在争取和平、全球正义和生态健康的运动中——辨认出这种热爱。里尔克印证了我对生命核心深处那份深沉激情的感知，我可以回归其中，就像羊群在夜幕降临时归家，“黑暗的桥咚咚作响”。我可以沉浸于那份激情之中，如同投入爱人的怀抱，信赖它的永恒和它浩瀚无垠的智慧。

从里尔克那里，我开始在最简单的事物中看到智慧——“力量的运作”——从树皮的纹理、橡子闪亮的外壳、跳跃的松鼠身上获得慰藉。诗人笔下的蛛网与车轮、根与枝，提醒我万物是如何相互联系的，它们交织成网，彼此依存。

你的完整可以化作多种形式。
你奔跑得像一群发光的鹿
我是黑暗的，我是森林。

里尔克从未说过通往政治赋权的道路必须穿越黑暗，他只是说上帝就在那里。但他强化了我的信念：我们必须走这条路才能摆脱否认。唯有如此，“力量的运作”，生命的智慧，才能透过我们发挥作用，从而治愈这个破碎的世界。

改编自里尔克的《时祷书：献给上帝的情诗》，由乔安娜·梅西和安妮塔·巴罗斯翻译。

图片1：由克里斯·劳顿提供
图2：由卢卡什·拉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