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微弱的暗光：勒古恩论《道德经》的遗产

两千五百年前，中国圣贤老子写下了一部诗意盎然、意蕴深远的著作——《道德经》 。它以非凡的优雅，凝练了道家哲学关于力量、幸福以及人生意义等永恒主题的教诲。几个世纪以来，随着其智慧传播到西方，它影响了众多思想家，例如约翰·凯奇（他将其融入其开创性的音乐美学）、弗朗茨·卡夫卡（他认为这是对现实最清晰的诠释）、李小龙（他以《道德经》为根基，提出了著名的韧性比喻）、艾伦·沃茨（他将其置于其哲学的核心）以及列夫·托尔斯泰（他在关于人生意义的早期博客中引用了《道德经》）。千百年来，有一点始终不变：每一代仰慕者都感受到，并且至今仍然感受到，这些古老的教诲蕴含着惊人的预见性，仿佛是为他们这个时代量身打造的。

在众多不朽经典的拥趸中，最热情的当属厄休拉·勒奎恩（生于1929年10月21日）。她幼时便对这部作品着迷，那时她常常看着父亲翻阅保罗·卡鲁斯1898年译本那本精美的布面精装本，并在上面做着细致的批注。勒奎恩很快发现，这本“神秘的古籍”蕴藏着比封面上那迷人的蓝红中国风图案更为深邃的魅力——当她问父亲为何要做笔记时，父亲告诉她，他是在标记自己希望在葬礼上朗读的章节。（这些章节后来都被朗读了。）

劳拉·安格林著《厄休拉·勒奎恩》

“我很幸运能在年轻时就发现他，这样我就可以终生与他的书相伴，”勒古恩回忆道。到了二十多岁，在与这本书朝夕相处，并亲眼见证这本书在她身上鲜活呈现之后，她开始着手表达这种无声的共鸣。尽管她不懂中文，勒古恩还是决定创作自己的译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抒情诠释——她以卡鲁斯1898年的译本为基础，该译本包含了每个汉字的音译，如同罗塞塔石碑一般，帮助她解读古代文本的诗歌语法，并将其与学术性的英文译本进行对比。

勒古恩二十多岁时完成了几个章节，之后每十年都缓慢地增加一些内容。近半个世纪后，在她即将年满七十之际，她将这份私人爱好以《老子：道德经》 （ 公共图书馆）的形式公之于众——勒古恩称这本书为“一种诠释，而非翻译”。它与普鲁斯特对罗斯金作品的远超翻译的诠释有异曲同工之妙，正是伟大的波兰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维索娃·辛波斯卡所说的那种“翻译不再是翻译，而是成为……第二个原作”的罕见奇迹。

勒古恩这样描述她笔下版本的精神内核：

《道德经》很可能写于两千五百年前，作者或许是老子，他可能与孔子生活在同一时期。关于这部经典，除了它是中国古代著作，而且年代久远，至今仍能引起世界各地人们的共鸣，仿佛是昨天才写成的一样，其他方面都无从考证。

[…]

《道德经》一部分是散文，一部分是诗歌；但如今我们对诗歌的定义并非基于韵律和格律，而是基于语言的某种模式化的强度，因此整部作品都是诗歌。我想要捕捉到那种诗意，它简洁而奇特的美。大多数译本都捕捉到了意义，但却过于平淡，让美从中溜走。而在诗歌中，美并非装饰，而是意义本身，是真理。

勒古恩就是勒古恩——一位才思敏捷的作家，她不断地剖析我们有限的社会结构，她关于“做男人”的文章仍然是语言中关于性别问题最精辟、最犀利的论述——她注意到自己作品中刻意的反文化意味：

学术界将《道德经》翻译成统治者的指南，其用词强调道家“圣人”的独特性、男性气质和权威。这种语言在大多数通俗版本中被延续，却又被曲解。我想要的是一本当代的、不明真相、无权无势，或许还不是男性的读者也能理解的“道之书”。他们并非寻求深奥的秘诀，而是渴望聆听触动灵魂的声音。我希望这样的读者能够明白，为何两千五百年来人们如此喜爱这本书。

它是所有伟大宗教经典中最令人喜爱的一部，幽默风趣、见解深刻、和蔼可亲、谦逊谦逊、惊世骇俗却又令人精神焕发。在所有深邃的泉水中，这是最纯净的水。对我而言，它也是最深邃的泉水。

公元前2世纪《道德经》绢本水墨抄本

于是，勒古恩怀着敬畏之心和丰富的想象力，投入到春天的怀抱。书中大部分章节都精雕细琢，充满诗意的深邃，拓展了老子智慧的美与真谛。勒古恩的注释不仅揭示了原文的深度，更增添了其内涵。关于第一条注释，她写道：

我认为，对这一章进行令人满意的翻译是完全不可能的。它包含了整本书的内容。我把它想象成博尔赫斯故事中的阿莱夫：如果你看得正确，它包含了一切。

于是，她呈现了第一章诗，并将其命名为《道》：

你可以走的路
这不是真正的方法。
你可以说的名字
这不是真名。

天地
从无名氏开始：
母亲的名字
万件事物之中。

所以，不愿屈服的灵魂
看穿隐藏的事物，
以及那永不满足的灵魂
它只看到它想看到的东西。

两件事，一个起源
但名称不同，
其身份成谜。
谜中之谜！
通往隐秘之门。

勒古恩的这番话让人想起苏珊·桑塔格一直以来对诠释的告诫：

老子所说的一切都难以捉摸。人们很容易试图从他看似简单却又充满欺骗性的言辞中抓住某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正是这种语言的深刻谦逊，才使得几个世纪以来无数人从这本书中获得了：对我们身处其中的奥秘的纯粹领悟。

老子那些晦涩难懂的真理中，包含着一些反直觉的概念，例如“有用的空性”、“微明”以及中国的“无为”（即不刻意追求），其中许多都围绕着“力量的真正含义”这一问题展开。勒古恩在第十章中，将这一章命名为“技巧”，探讨了获得这些看似矛盾的力量的途径：

你能让灵魂留在肉体里吗？
紧紧抓住那一个，
从而学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你能集中注意力吗？
柔软、温柔
所以，要学会像个婴儿一样生活吗？

你能保持深水平静清澈吗？
所以它能反射光线而不模糊？
你既能爱人又能管理事务吗？
而这恰恰是通过不作为来实现的？

开启、关闭天门
你能像母鸟对待雏鸟那样吗？
划破宇宙的光芒，
不知道也能知道吗？

生育，哺育，
承担而不占有
行动而非索取，
领导而非统治：
这是神秘的力量。

肖恩·谭为格林兄弟童话特别版绘制的插图

勒古恩认为这是《道德经》的核心教义：

道家不靠手段达成目的。这的确是一种不发光的光芒——一种需要深思熟虑的理念。一盏微弱的暗灯。

老子最不朽的教诲之一，在今天也同样具有现实意义——那就是他关于政治权力真正来源的见解。勒古恩解释道：

老子，这位神秘主义者，揭开了政治权力的神秘面纱。

专制和寡头政治助长了这样一种观念：权力是通过魔法获得的，并通过牺牲来维持的；有权势的人确实比无权势的人优越。

老子并不把政治权力视为魔法。他认为合法的权力是靠自身努力获得的，不合法的权力是篡夺的。他不把权力视为美德，而是美德的体现。民主制度正是建立在这种观点之上的。

他认为牺牲自己或他人是权力的腐败，而权力对任何遵循道的人都是唾手可得的。这是一种极具颠覆性的态度。难怪无政府主义者和道家信徒能成为好朋友。

这种激进的颠覆性思想为第十三章画上了句号，勒古恩恰如其分地将这一章命名为“无耻”：

对待政治体的人
像他们自己的身体一样温柔
他有资格治理联邦。

老子千年古籍中蕴藏着一些精辟的见解，它们与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公众人物和政治人物惊人地契合，尤其体现在唐纳德·特朗普这位文明的耻辱身上。例如，老子在第二十四章中写道：

自满的人不会做任何好事。
自我推销者永远不会长大。

在第五十六章中，勒古恩故意将语法上常见的“他”去掉，取而代之的是“他”，其中包含了他最著名的信条之一：

谁知道呢
不说话。
谁在说话
不知道。

在勒古恩题为“权力的种类”的第三十三章中，老子写道：

了解他人是一种智慧。
认识自己就是智慧。
战胜他人需要力量，
战胜自己需要伟大的品质。

奥利维尔·塔莱克为《路易一世，绵羊之王》创作的插图，是一则关于权力如何改变我们的寓言故事。

第三十八章直接探讨了真正的权力及其拟像：

谈论权力

强大的力量，而不执着于权力。
拥有真正的力量。
权力较小的人，却执迷于权力。
缺乏真正的力量。
强大的力量，却无所作为。
与此无关。
权力较小，无所作为
有明确的终点。

真正的好人所行的善事
没有尽头。
正义之士会做正确的事
有明确的终点。
以及那些真正遵守法律的人
卷起袖子
使不服从的人服从。

所以：当我们失去道路时，我们反而找到了力量；
失去权力，我们才能发现善良；
失去善良，我们才能找到正义；
失去义行，我们剩下的只有顺从。

遵守法律就像干瘪的外壳。
忠诚和诚信。
意见是道的枯萎之花。
无知的开端。

所以，伟大的人们
要看重的是内核，而不是外壳。
在果实里，而不是在花里。
放走一个，留下另一个。

勒古恩精辟地概括了其含义：

这首诗以极简的语言阐述了极其丰富而深刻的论点，它以层层递进的方式展现了道家价值观：道及其力量；善（仁爱）；义（道德）；以及——最后——服从（法律和秩序）。我译为“意见”的词语可以理解为“过早地知道”：心智盲从命令，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妄下判断，封闭了通往富有成效的感知和学习的道路。

《老子道德经》全书都值得细细品读——不仅因为其蕴含的古老智慧，也因为勒古恩华丽的文风。不妨再读读勒古恩关于权力、压迫与自由、 真实人际​​对话的魔力、公共图书馆的神圣性、美的真谛以及好想法的来源等文章，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