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德利不是一只漂亮的猫。他看你的眼神总会让你感到不安,而且这种感觉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除。他的耳朵边缘参差不齐,有些磨损,像是老猫的耳朵。他的鼻子上有抓痕。他的胡须上总是粘着什么东西,你对此也无能为力。他宁愿脸上沾满猫砂,也不愿让你拿着纸巾靠近他。
伊德利倒也算不上脏,但也绝非干净。他的爪子脏兮兮的,爪子底下积满了可疑的黑色物质。他打哈欠的时候,口气又热又臭。他总是流口水。有一天,一颗黄牙掉了下来,被发现躺在一个蓝色的枕头上。
似乎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才能开始爱上这只带刺的猫。
有一次,我喂伊德利吃饭的时候咳嗽了一声,低头一看,他不见了。我发现他躲在沙发后面,我怎么哄他,他都不肯出来。又一个晚上,我打了个喷嚏,他又不见了。六月一个潮湿的夜晚,我们像等公交车的人一样并排坐在沙发上,我的左脚拖鞋滑落到地板上,伊德利又不见了,我怎么哄他都不肯回来。
想到伊德利那3.7公斤重的身躯里充满了恐惧,我就感到难过。我又想起客厅里那些肥猫,它们对什么都毫无反应——门铃声、高压锅的鸣叫声、吸尘器在它们柔软舒适的身躯上划过的痕迹。一切都对它们无害,它们不觉得疼,也不生气。它们只是好奇地待着,昏昏欲睡,仅此而已。
伊德利刚搬来这里的那几周,它不停地冲我嘶嘶叫。这对我来说很不好受,我本来就是个特别敏感的女人,而且——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自大——我很少遇到不喜欢我的猫。
我会走进伊德利的房间,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他会蜷缩在笼子里,告诉我他有多恨我,恨这个世界,恨他身体里翻腾的痛苦。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的姿态里也透着绝望。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准备为生存而战。
最初的日子里,我发现清理伊德利的伤口非常困难。伤口很大,看着很吓人。每次清理的时候,我都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屏住呼吸,笨拙地摆弄着棉垫和硅胶凝胶。我想,我做不到,这太难了。我看着丈夫兴高采烈地清理伤口,涂抹药膏,仿佛一切都轻而易举。他毫不犹豫。他提醒我,绷带和结痂是他童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提醒我,他因此休学了一整年,至今仍然喜欢医院的味道,小时候因为无法行走而收集玻璃注射器。记住这一切,在这个炎热而艰难的月份里,我渐渐地做得越来越好。伤口慢慢缩小,我和这只老猫也渐渐不再害怕彼此了。
我给伊德利唱歌,还拿他的名字开一些蹩脚的玩笑,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恐。他让我抚摸他,我们并肩坐着,他把小小的身子贴着我,半剃光的尾巴搭在我的腿上。
六周后,我们带伊德利去看普里亚医生。普里亚医生对他的伤口愈合情况非常满意,并叫来两位实习医生一起惊叹这奇迹般的再生伤口。实习医生们低声赞许,其中一位头发挑染着一缕漂亮蓝色的实习医生还拍起了照片。
伊德利讨厌这一切。他讨厌坐车来这里,讨厌待在猫笼里受辱,讨厌普里亚医生花园里的候诊区,那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狗。他讨厌称体重,讨厌打针。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愤怒地嚎叫,上楼的短短几趟电梯里,他也一直在嚎叫。
我赶紧把他抱到现在的房间,放在地板上。可他没有躲到沙发后面,而是懒洋洋地跳上沙发,等我坐到他旁边,然后爬到我腿上。他发出像老态龙钟的老人般的呼噜声,我感觉自己仿佛戴上了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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