侘寂之美

1992年，我居住在日本期间，开始着手一个项目，旨在寻找并定义我内心深处最向往的美。我所说的“美”，指的是那些令人兴奋、愉悦的复杂感受，它们表面上源于事物——物体、环境，甚至是思想——让我们感到更加鲜活，与世界更加紧密相连；那种我们将其等同于“善”、“义”和“真”的迫切感受。

我本能地被粗犷、未经雕琢之物的美所吸引；那些质地原始、触感粗糙之物。它们往往饱经风霜，也常受人为因素的影响。我喜爱阳光、风、酷暑严寒留下的那些试探性的、微妙的痕迹。锈蚀、污渍、变形、开裂、收缩、疤痕、剥落以及其他种种可见的磨损痕迹，令我着迷。

在色彩方面，我迷恋那些曾经鲜艳的色彩褪成浑浊色调，或是变成黎明黄昏烟雾般朦胧色泽的物体和环境。我尤其钟情于非色彩，比如灰色和黑色。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它们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光谱：蓝灰色、棕灰色、红灰色、黄灰色……还有绿黑色、橙黑色、紫黑色、紫罗兰黑色……

我也为那些奇特、畸形、甚至略显笨拙的事物所吸引；那些在传统观念看来“品味低俗”或“丑陋”的东西。我为那些低调、未经雕琢、朴实无华却蕴含着静谧力量的物件所倾倒。我被那些能拉近我与它们之间情感距离的事物所吸引；那些召唤我靠近、触摸、与之建立联系的事物。

最后，我被事物简洁之美所吸引，而非矫揉造作的简朴。事物干净纯粹，而非冷冰冰的。物质性被精简至本质，却保留了诗意。

我被那些朴素、未经雕琢、毫不起眼的物品所吸引，它们散发着一种静谧的权威感。

在辨识出这种美的样貌和感受之后，我想要从理性的角度更深入地理解它。我用纸笔勾勒出一个可能的审美宇宙的轮廓。我暂时将我的新领域概括为“不完美、不永恒、不完整之美”。

在接下来的18个月里，我在日本和美国的图书馆里，仔细研读了所有我认为相关的书籍。最终，我将堆积如山的模糊、零散、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信息提炼成一个范式。这个范式的雏形源于我年轻时学习日本茶道时所写的一本日记。随后，我将这个范式整理成书，书名为《侘寂：献给艺术家、设计师、诗人与哲学家》。

为了使论述更清晰，我在这本书中将侘寂大致分解为两个组成部分，我现在将其描述为“形式”和“精神”。

我所说的“形式”指的是物质表现形式；侘寂事物的外观、触感、声音等等。

我所说的“精神”指的是哲学基础；也就是可以说是侘寂形式的根本理念。

事实上，探寻侘寂的理念根基——其精神内核——是一项需要运用归纳和推理的想象练习。尽管如此，我最终得出的结论仍然觉得是实用且正确的。例如：

从形而上的层面来说，侘寂是一种濒临虚无边缘的美。也就是说，这种美是在事物退化为虚无或从虚无中演化而来的过程中产生的。因此，侘寂之物是微妙而富有层次的。

侘寂之美是一种“事件”，一种心境，而非事物固有的属性。换句话说，侘寂之美是“发生”的，它并不存在于物体或环境之中。打个比方，如果你爱上了某人或某物——比如一个外表并不吸引人的人、地方或事物——此后，即使其他人并不这么认为，你也会（至少在某些时候）觉得这个人或事物很美。

侘寂具有引人入胜的教育意义。因为侘寂之物展现了衰老、瑕疵、衰败等“真实”的自然过程，它们形象地反映了我们自身短暂的生命旅程。因此，与侘寂之物和环境互动，无疑会引导我们更加优雅地接受自身的存在命运。

侘寂本质上是对贫穷的一种美学化——尽管这种贫穷被优雅地呈现出来。因此，侘寂是一种普世之美，富人和穷人都能平等地欣赏它。

侘寂与西方古典审美观中完美、永恒和/或宏伟的美截然相反。换句话说，侘寂与那些光鲜亮丽、完美无瑕、大规模营销的产品（例如最新的无线手持数码设备）在美学上所代表的理念完全相反。

最后一点尤其引起了我书中许多读者的共鸣。完美是我们文化中最重要的价值观之一。事实上，我们常常不自觉地将美定义为完美客观化的结果。但我们内心深处也隐约意识到，作为人，本质上就意味着不完美。因此，当有人提出不完美可能与完美一样美丽、一样有价值时，我们欣然接受这一观点。

从形而上学的层面来说，侘寂是一种濒临虚无边缘的美。也就是说，这种美是在事物退化为虚无或从虚无中演化而来的过程中产生的。

我目前所讲述的所有内容都存在一个小问题。虽然“侘寂”看起来像是一个日语词汇，但如果你在日语词典中查找“侘寂”，却找不到这个词。

“侘寂”和“寂静”在日本文化中由来已久，但此前一直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寂静”一词历史悠久，最早出现在8世纪编纂的日本第一部诗歌选集中。当时，“寂静”的意思是“荒凉”。

到了12世纪，“寂”已成为日本诗歌中一个重要的理想和批评术语。“寂”当时的意思是“欣赏古老、衰败和孤独的事物”，也指“枯萎之美”。

近四百年后，到了十五世纪末，“侘寂”一词出现，用来描述一种刚刚开始应用于茶道的新兴审美理念。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侘寂”风靡一时。

在这百年间，“侘”的含义不断扩展；“侘”甚至涵盖了“寂”的所有含义。事实上，“侘”茶的开创性时刻，正是用类似“寂”的词汇来描述新的“侘”物品和环境。

从17世纪中期开始，“侘寂”风格便不再流行……

到了20世纪中期，一些学者用“侘寂”（wabi）来描述本质上相同的概念，而另一些学者则用“寂”（sabi）。有些学者甚至将这两个词互换使用。除了日本人由于各种历史原因而历来习惯于语义上的歧义和模糊性之外，我始终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如今，如果你问一个受过教育的日本人是否知道“侘寂”是什么意思，他们几乎都会回答“知道”。但是，如果你让他们解释“侘寂”的定义，他们可能就答不上了。

尽管侘寂的概念范围极其广泛——它涵盖了各种不同的理念和物质表现形式——但“侘寂”似乎仍然能够满足人们在艺术、精神和哲学方面合理的需求。迄今为止，已有十几位作者撰写了借鉴我理论范式中重要元素并将其与“侘寂”一词相结合的著作。

所以即使“侘寂”以前没有“正式”存在，现在它也存在了。

侘寂存在于不显眼和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中，存在于镜子和隐藏之处中，存在于不确定和短暂的事物中。

自我最初构思侘寂以来，已过去二十余年。那时，工业化世界正开始全力以赴地将尽可能多的“现实”数字化，并将其转化为“虚拟”或“非物质化”的形式。那时，侘寂基于自然的“审美现实主义”为敏感而富有创造力的人们提供了真正的慰藉和灵感。展望未来，侘寂这种本质上模拟的感性是否还能继续提供情感寄托和创作滋养？为了更好地理解侘寂，或许回顾一下侘寂茶道——侘寂的形式和精神——的诞生地和时代背景会有所帮助。

十六世纪的日本京都正深陷内战泥潭，民众情绪低落，甚至有些沮丧。许多珍贵的中国精美茶具——当时茶道中备受推崇的“完美”器皿——遭到损毁，亟需替代品。虽然日本制造的替代品略显粗糙，但价格合理，且供应充足，因此便被广泛使用。

这种“侘寂”美学理念的发源地是茶室。与之前奢华的茶室不同，“侘寂”茶室风格质朴，通常设在一间独立的小茅屋里，周围环绕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在我称之为“侘寂时代”之初，茶室的面积约为四张半榻榻米，也就是大约81平方英尺。到了侘寂时代末期，茶室的面积可能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也就是27平方英尺。侘寂时代初期，仪式参与者站立进入茶室；到了侘寂时代末期，他们则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狭小的入口进入。

这种出于艺术和“精神”动机的空间压缩，产生了以下效果：

* 暂时使社会地位平等。（所有参与者都同样感到谦卑。）

加深了人际关系的亲密程度。（也增加了戏剧性。）

清除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物品上。

随着侘寂时代的推进，茶室和器物变得更加简洁朴素。即兴创作成为常态。原本与茶道无关的器物越来越多地被改造用于茶道。例如，饭碗被重新用作茶碗。甚至破损后修复的器物也被重新利用。因果关系——使用、误用和意外造成的后果——被清晰地呈现出来，并受到人们的重视。

从以上内容可以看出，“侘寂”的审美观——侘寂的形式和精神——最初主要是为了适应当时灾难性的现实而产生的审美适应。

我们这个时代也存在着类似的现象。我们越来越能预见到未来灾难性场景的阴影。据预测，越来越多、规模更大的气候相关事件将与不断增长的全球人口发生灾难性的交锋。我们的物质资源还能维持多久？在一次又一次的灾后清理之后，我们大多数人是否会被迫搬进越来越小的居住空间，拥有越来越少、越来越简陋的物品？

这并非悲剧。侘寂之美根植于一种优雅的谦逊——甚至是贫穷。侘寂的审美愉悦，与其说取决于物质本身，不如说取决于态度和实践。微妙和细微之处是侘寂的核心。侘寂存在于那些不显眼、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之中，存在于那些细微、隐秘的事物之中，存在于那些不确定、转瞬即逝的事物之中。但要欣赏这些特质，需要具备某些心境：平静、专注和深思熟虑。如果缺乏这些，侘寂便无从寻觅。

脚注

1：日本茶道在今天或许可以被称为一种“艺术表演”。主人——也就是艺术家——在精心挑选和布置的环境中，准备并奉上搅打均匀的绿茶，茶道中摆放着各种器物、鲜花和书法卷轴，所有这些都是为客人量身定制的。而客人通常对茶道礼仪和艺术传统有所了解，因此能够以一种知性的态度回应主人的举动。然而，大多数当代茶道仪式都高度程式化，鲜有创新之处。尽管如此，茶道仍然能为善于欣赏的参与者带来深刻的审美体验。

照片由伦纳德·科伦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