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超写实主义艺术家描绘垂死之人以求理解生命

克劳迪娅·比森，丹尼尔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经海湾临终关怀中心介绍，我和丹尼尔每周都会在他位于旧金山SOMA区一栋高层单间公寓的房间里见面。丹尼尔毕业于哈佛大学，与西班牙皇室成员交好，但被排除在父亲的商业帝国之外后，他失去了所有财富，并饱受精神健康问题的困扰。如今，他与这座城市中最弱势的居民共用走廊，却仍然每周用与他关系疏远的儿子给的钱去享用一次鱼子酱和香槟。丹尼尔坚称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他只是顺其自然，任由“河流的温柔流淌”将他带向生命的终点。采访结束后几周，我去旧金山的“回家临终关怀中心”探望他。丹尼尔泪流满面，恐惧万分，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我。第二天，2015年7月22日，丹尼尔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去世了。”

艺术家克劳迪娅·比森花了两年时间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们会面、采访并为他们画像。为了回答一个人们常常思考的问题——“我应该如何生活？”——她坚信，临终者会给出答案。于是，她联系了加州湾区各地的临终关怀中心，最终选定了九位男士和女士，他们成为了她那令人心碎的系列作品《过往的思绪》的主角。

“在创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这些人与我谈论死亡，却教会了我如何更有意义、更深刻地生活，”她在个人网站上的一份声明中写道。“我发现，对大多数人来说，重要的是他们如何参与这个世界，以及他们创造了什么——无论是通过与子女、社区、工作还是自然的联结。虽然我与来自不同社会经济背景的人交谈过，但没有人希望自己赚更多的钱、工作更努力或买更多东西。”

在名为“过往思绪”的展览中，九幅真人大小的石墨铅笔肖像画不仅描绘了丹尼尔、埃娜、修和珍妮等人的面容，也展现了他们的内心独白。在这些超写实的图像中，隐约可见他们向比森讲述的故事，这些文字藏在T恤的褶皱里或袖子的卷边中。比森已将这些对话录音上传至Vimeo ，在那里，你可以聆听到他们用自己的声音讲述的反思、遗憾和人生感悟。

Vimeo上Claudia Bicen的Ena 。

我们联系了比森，想了解更多关于她那组引发争议的系列作品的信息：

你在网上写道，你一直“对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着迷”？为什么这么说？

从14岁起，我每年除夕夜都会给未来的自己写信，一年后再打开。我想了解自己随着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更广义地说，我想创作一个记录一个人一生的项目。十六年过去了，我依然在与一些曾经困扰我的个人难题作斗争，但现在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它们为何如此持久。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从世界各地的人们和传统中，以及纵观历史，探寻我们应该如何生活的答案。我拥有心理学、哲学和人类学的学位，但业余时间，我也花费大量时间研究世界各地的精神传统并练习冥想。除了书本知识，我的这段旅程也让我结识了许多经历过或正在经历创伤的人们，无论他们是曾试图自杀、沉迷毒瘾、感染艾滋病毒/艾滋病、遭受虐待还是无家可归。

克劳迪娅·比森，奥萨姆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我和修（Osamu）是通过亚太家庭护理网络（Asian Network Pacific Home Care）在他位于莫拉加（Moraga）的家中认识的。在整个访谈过程中，修始终否认自己即将离世，并告诉我他拒绝在心理上“往那方面想”。相反，他和我聊起了二战期间他在加州日裔集中营的童年时光。和当时的其他日裔一样，修不仅因为战争期间被迫脱离教育体系而受挫，还遭受了普遍的歧视。他感叹这种文化壁垒给他造成了怎样的困境，以及他不得不为了养家糊口而放弃追求自己的梦想。”

你还提到，你确信临终之人会给出答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柏拉图临终前，一位学生前来请他总结一生的著作。他的回答是：“练习死亡。” 对死亡的觉察不仅提醒我们自身的无常，也提醒我们万物皆无常。带着对这一真理的深刻体验去生活，必然会影响你与他人以及周围世界的互动方式。我想与临终之人交谈，因为我相信他们即将到来的死亡会教会他们一些关于人生的道理。我认为，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或许会让人们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有时。

克劳迪娅·比森，珍妮·米勒 - 铅笔画于描图纸和纸张上，29英寸 x 21.5英寸

“我通过Pathways Hospice认识了珍妮，当时她住在旧金山滕德洛因区的一栋单间公寓里。珍妮被她毕生创作的精美绝伦的绘画和雕塑作品环绕着，常常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期间只停下来点上一支烟，啜饮一口葡萄汽水。珍妮是一位纯粹的艺术家：她被创作的欲望所驱使，而创作也是为了治愈自己。珍妮告诉我，在她的一生中——经历了身体和性虐待、住院治疗、精神疾病和无家可归——艺术一直是她生命中的救赎。2015年9月，珍妮的肖像被选中在华盛顿特区的史密森尼博物馆展出。我和珍妮一起吃午饭庆祝时，她告诉我，参与这个项目让她觉得人生有了意义。”

你为什么决定联系临终关怀机构呢？

我希望帮助那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所以我觉得临终关怀中心是合适的起点。与姑息治疗不同，接受临终关怀的患者不再接受针对其疾病的治愈性治疗，并且预计寿命不足六个月。

你是如何决定要画它们的？

我决定在这个项目中使用石墨铅笔，因为它比彩色铅笔感觉更柔和、更庄重。我把作品做成真人大小，是因为我希望观者感觉画中人仿佛就在眼前。我把与每位人物的对话内容（大约3000字）誊写到肖像画中人物的衣物上。这样做有两层含义。首先，衣物上的文字可以象征我们“承载”的故事，以及我们用这些故事构建自我认知的方式。其次，我希望这些精细的文字能够鼓励观者走近肖像画，花时间细细品味，从而与作品建立一种亲密感。音频片段并非最初的构思，但当我开始录音时，我意识到他们的声音需要被听到。

克劳迪娅·比森，哈兰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我认识哈兰的时候，他已经在利弗莫尔的退伍军人医疗中心住了三年多了。哈兰在加州中部的一个农场长大，在那里他学会了改装汽车和修理摩托车。他左臂上的肿瘤被认为是几十年在加州烈日下驾驶卡车造成的。由于无法再驾驶快车，哈兰自学用他不常用的那只手制作和涂装模型车。随着他的生活逐渐被各种限制所限制，哈兰不断寻找新的方式来赋予生命意义。哈兰曾经自称是个冷漠的人，但他却向我敞开了心扉，分享了他内心深处的遗憾和恐惧。哈兰于2014年11月2日去世。”

你是如何选择为这个项目采访和绘画的九位对象？

我联系了湾区的十家临终关怀中心，并通知了社工、护士和牧师，我正在寻找病人参与一个关于直面死亡的艺术项目。起初，我决定接受任何想参与的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为了保持多样性，我需要拒绝一些人。此外，我尝试联系的一些人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还有一些我遇到的人，他们不愿意谈论自己即将离世的事实。

克劳迪娅·比森，朱迪思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我和朱迪丝是在旧金山海斯谷的禅宗临终关怀中心认识的。朱迪丝是波士顿人，年轻时搬到湾区，在那里她从事口述历史研究，为东湾的文盲社区服务。朱迪丝在临终关怀中心的房间里摆满了色彩鲜艳的物品，这些物品都对她意义非凡，也让她感到快乐。她或许即将离世，但她依然充满活力，每周都会跟我分享她结交的新朋友。朱迪丝患上了和她丈夫一样的脑癌，她知道如果自己去世，年幼的儿子将失去双亲。出于对儿子的深爱，她决心确保他们能够坦诚地交流彼此的经历。”

在网络描述中，你总结道，“简而言之，（受试者）并不关心他们消费和吸收了什么”，对他们而言，意义来源于创造而非消费。受试者是否表达过任何后悔之情？

我的很多拍摄对象都表达了遗憾，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遗憾在哈兰、修和绘奈的肖像中是一个强烈的主题。哈兰和修都后悔自己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工作上，以及工作对他们生活质量的影响。哈兰感叹自己为了赚更多钱而加班加点，他更希望自己能多花时间陪伴家人。修则后悔为了养家糊口而选择了这份职业，他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学习和进行创作。相比之下，绘奈将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个人生活都奉献给了帮助他人，她希望自己能抽出更多时间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她觉得自己为了支持丈夫、父母、兄弟等人而牺牲了很多机会。我认为哈兰、修和绘奈的遗憾，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们文化中影响着男性和女性生活的性别范式。  

克劳迪娅·比森，兰迪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兰迪是我为这个项目采访的第一位对象。每周二早上，我都会去旧金山杜博斯公园的Maitri Compassionate Care养老院，在他的房间里和他见面。我们会坐下来聊上大约一个小时，或者直到他因为肺癌呼吸困难而不得不停下来。N线地铁会不时地从外面的路上驶过，墙边整齐地堆放着几双兰迪参加牛仔竞技时穿过的牛仔靴。作为一名同性恋者，兰迪在田纳西州始终没有归属感，他一生都在美国的各大自由主义城市间辗转。他深受虚无主义的折磨，只能靠毒品、酒精和性来麻痹自己，最终，他转向神寻求慰藉。他告诉我，只有通过这位慈爱的神，他才找到了原谅自己、接受人生的力量。兰迪于2014年9月27日去世。”

项目完成后，你是否将学到的经验教训以具体的方式运用到生活中？你是否积极努力地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更充实？

参与这个项目让我重新体会到活着和生活之间的区别，这在某种程度上就像爱和被爱之间的区别。我对生活的感受更加深刻了。我发现自己更频繁地沉浸在感恩之中，无论是与家人朋友相处，还是置身大自然，亦或是仅仅因为活着本身。我也发现自己更加珍惜当下的生活。不再幻想生活可以如何改变或变得更好，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生活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之中。

“过往思绪”这个项目的部分初衷是想照亮笼罩在我们文化中关于死亡的阴暗面，从而消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惧。这个项目教会我用同样的慈悲之光照亮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领域，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更加善待自己，更加接纳自己。

我并不是说我的作品一定会改变你，甚至也不是说直面死亡一定会让人变得更睿智，但我相信，如果你真正用心体会这部作品想要传达的信息，你会发现自己活得更加深刻。  

克劳迪娅·比森，伯特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我和伯特是在扬特维尔退伍军人医疗中心认识的，当时他因充血性心力衰竭被转到了临终关怀中心。第一次见面时，伯特送给我一本他自己编纂的画册，里面收录了他的画作和诗歌。伯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他是一位出生于20世纪20年代纽约的犹太人，曾是一名会计，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悲伤地回忆起自己曾经是一个害怕这个世界、不敢与人亲近的人。72岁那年，一次中风彻底改变了伯特的人生，让他想起了一段可怕的往事。伯特和我分享了他以为失去一切之后，却发现其实还留存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发现。”

最后——您会继续与您​​的研究对象保持联系吗？

我为这个项目采访的九个人中，有五位已经去世。剩下的四位，我一直与他们本人、他们的家人或社工保持联系。我刚从埃娜的儿子那里得知，她几周前去世了，就在她的作品完成前几天。我很遗憾没能和她一起分享这幅肖像。

克劳迪娅·比森，《奥拉》——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30英寸×22英寸

“我通过Pathways Hospice认识了奥拉。我们在她位于波托拉的家中见面，她和几代家人都住在这里。奥拉享年99岁，是两个孩子的曾祖母，也是她众多兄弟姐妹和老同学中最后一位在世的人。奥拉坚信坚韧和努力的重要性，并为家族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人拥有更多机会而感到自豪。8岁时，奥拉决定接受基督教洗礼，并终生积极参与教会活动。她将自己能够克服人生挑战归功于对上帝坚定不移的信仰，并告诉我，她一生都在为上帝带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做准备。奥拉于2016年1月8日去世。”

克劳迪娅·比森，埃娜 - 铅笔画于素描纸和薄纸上 - 30英寸 x 22英寸

“我和伊娜在旧金山的Vintage Golden Gate相遇，她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每次见面，伊娜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涂得油光锃亮，耳环和毛衣上都别着精致的首饰。伊娜总是亲切地称呼你‘甜心’、‘宝贝’，让你感觉好像一直都认识她似的。作为一名护士，伊娜天生就富有爱心；但回首往事，她意识到自己从未抽出时间和空间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她满怀遗憾，没有抓住那些她认为能让生活更加充实精彩的机会。尽管我们见过几次面，她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想要采访她，为这个项目做报道。伊娜于2016年2月20日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