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性的爱如何改变德里的妓院

德里的GB路是任何女性都不会自愿前往的地方。

你可能会这么想。

这里拥有 77 家妓院、4000 名妇女和 1500 名儿童，是印度德里最大的红灯区。

几年前，吉坦贾利·巴巴尔径直走了进去。她真的敲了敲妓院的门，走上狭窄的楼梯，和那里的人交谈——和妓院老板喝茶，倾听，欢笑，并把那里的女人们当作自己的姐妹，把她们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家人。

三年半前，她创办了 Kat-Katha，这是一个非营利组织，它一直在默默地将 GB Road 的妓院改造成教室、社区中心和安全空间，让妇女和她们的孩子学习、探索创意艺术，并感受到联系、表达和可能性。

上周六，我们有幸与吉坦贾莉（Gitanjali）举办了一场分享会，深入了解了她深入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社区中心地带的经历和感悟。大约十六位成员围坐一圈，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冥想，随后吉坦贾莉热情洋溢地分享了她的故事，大家坦诚地进行了问答，并在晚餐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以下是分享会的一些精彩瞬间。

意想不到的开始

吉坦贾莉在一家卫生组织工作时，被安排去调查妓院里的女性，了解她们对避孕和计划生育的看法。对她来说，这些谈话感觉很勉强，很机械。她常常想：“我根本不认识这些女人，她们也不认识我。我怎么能问她们这么私人的问题呢？”

然而，在妓院的经历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一进去，就感觉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的工作]要求我向那些女人提问，但我保持沉默。整整一个小时，我只是坐着观察，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然后我就开始去每一家妓院，”她笑着说。“在每一家妓院里，我都能找到一两个人等着爱你。”

下班后，她和几个朋友会花一晚上时间与这些妇女聊天，了解她们的故事——她们来自哪里，以及她们的生活如何将她们带到了 GB 路。

“我的意思是，以前女人们之间经常聊天，什么都聊……我开始享受那段时光。我不想在下午去，因为那时候我需要去问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她白天是医护人员，晚上是体贴的朋友和姐姐，这两种角色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一天，一群妓院老板为她下午的来访做准备。吉坦贾莉走进妓院时，大约有十五名女性已经坐在那里，准备回答她提出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说你的个人生活呢？你有男朋友吗？”其中一人问道。

吉坦贾利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应。

“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和我们分享你的个人经历，为什么又期望我们和你分享我们的个人经历呢？而且，你还问了这么私密的问题？”

“她说的对，”吉坦贾利心想。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动机。她为什么要来这些妓院？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告诉自己：“现在是时候打破这道墙，和他们在一起了。做他们正在做的一切。”

她开始更频繁地光顾妓院。最终，她辞去了工作，整天都待在那里。妓女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与她交谈。一天，一位大约四十五岁的女人把她拉到一边，问道：“你老来这儿，为什么不教我点什么呢？”

吉坦贾莉的心跳骤停。她从来就不是个爱学习的人。虽然母亲一直希望她当老师，但吉坦贾莉自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愿望。可是，她却无法拒绝。

“好，我们来做点什么吧。”她回答道。然后她开始拿来不同的书籍，和这位女士一起研读书中的内容。

“其实，我们只是在一起学习，”吉坦贾利笑着说，“我只是在补习我在学校没学到的所有课程。我们一起学习。”

妓院里的其他女人注意到了这些课程，也想加入。后来，这些女人的孩子们也感到好奇，开始央求她和他们一起玩。

“妓院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如果我饿了，我就去一家妓院，她们会给我吃的。如果哪家妓院飘来香味，我就会进去说：‘姐姐，我觉得你在做馕，能给我一个吗？’就这样慢慢发展起来了……我觉得在德里不安全。但如果我走在红灯区，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人。即使是晚上十点、十一点，在任何一家妓院里都是如此。”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回到家后会在Facebook等社交媒体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经历。朋友、熟人，甚至陌生人都会被她的故事吸引，想要了解更多。有些人甚至想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番。志愿者们也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仅仅三年后的今天，Kat-Katha 已经与 GB 路上的所有 77 家妓院合作，在全球拥有 120 名志愿者，并为 17 名妓院儿童开办了一所学校。

没有议程的议程

听吉檀迦利讲话时，你会觉得她说的很普通。但当你停下来仔细思考她话语背后的含义时，你会被她话语中蕴含的力量深深震撼，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吉坦贾利在讲述卡特·卡塔的创立历程以及她自身不断发展的人生旅程时，眼中闪烁着光芒，却又流露出一种令人瞩目的谦逊。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一切的创始人或发起人；相反，她讲述这些故事，仿佛是在讲述一系列偶然事件——一连串有趣的巧合和意外，恰好与她对卡特·卡塔的梦想以及妓院妇女和儿童的祈祷不谋而合。

最终，志愿者们开始问道：“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我们应该开始制定计划吗？你们的五年计划是什么？十年计划呢？”

吉檀迦利没有任何计划。在此之前，她只是随心所欲地行事。

随着卡特卡塔的发展壮大，妓院里的妇女和儿童也开始绽放光彩。妇女们开始要求参加技能培训和艺术课程。孩子们则渴望学习各种手工艺和创意活动。

然而，吉坦贾利并没有把精力放在筹款和设立运营成本上，而是尽其所能地利用手头的资源。她始终看到眼前的机遇。

她们直接在妓院里授课。有人捐赠了装订机。一些公司把用过的单面纸送给她们，于是卡特卡塔开始培训妓女们用再生纸装订和制作笔记本，作为赠予他人的礼物。

吉坦贾利和她的团队并没有执着于追求或渴望他们所缺乏的东西，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创造学习空间。他们从彼此的联结和共同创造中获得的喜悦和精神，赋予了物质资源新的活力，使他们始终处于富足的状态。在这种开放的状态下，万物皆可涌现。

“这变成了一段美好的旅程，”她描述道。“因为如果有学生想学跳舞，第二天就会有志愿者来教。如果有学生想学手风琴，第二天就会有人打电话来说：‘我家有架旧手风琴，你想把它带到Kat-Katha来吗？’所以它就变成了一个爱与一切美好事物流动的平台。人们来到这里，相遇，分享故事，彼此传递爱。”

最近，吉坦贾莉和她的团队一直在努力筹建一所旅舍，为妓院里的孩子们提供一个更稳定、更有关爱的居住和学习环境。妓院妇女的女儿们，年仅十一二岁，就常常被卖入妓院，她们在充斥着毒品和酒精的街区长大，深受其害。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德里甘地静修处的一位官员交谈。这位官员告诉她，她应该为这些妓院的孩子们建一所旅舍（她当然欣然同意了：）），并邀请她从静修处闲置的建筑中挑选一栋作为旅舍。吉坦贾莉被这样的机会深深震撼，她选中了一栋建筑，并计划在明年春天之前和她的“卡特卡塔”（Kat-Katha）团队一起将其改造成旅舍。

还有一次，一群志愿者组织了一场舞会；他们要为其中一家妓院里的妇女们跳舞，而不是让妇女们为嫖客跳舞。志愿者们组织了这次聚会，并邀请了人们前来参加。活动前一天，吉坦贾利心想：“我还是去跟妓院老板确认一下，确保一切都没问题吧。”于是，他们去了妓院，发现那里已经换了老板。

“我们从未和她说过话，”志愿者们告诉她。

“她是老板娘，”吉坦贾利惊讶地说，“你竟然在这家妓院组织了明晚的活动，而且你之前都没跟她说过话？”

于是，他们上前与新来的妓院老板交谈。果然不出所料，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吉坦贾利和志愿者们寒暄了几句，解释了一番之后，她仍然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最后，一丝可能性出现在了讨论中。

“好的，你明天可以来，但是你得通过一个测试，”她说道，“给我唱首歌。”

故事讲到这里，吉坦贾利告诉我们：“我唱歌不好听。不过，和我们一起的另一位志愿者唱歌特别棒。” 她是个新来的志愿者，所以吉坦贾利不太好意思请她唱歌，但吉坦贾利一看到她，那位新志愿者就说：“好啊好啊！我会唱歌！你随便弹什么都行，我来唱！”

这时，Kat-Katha的联合创始人Ritu要了些脚铃，Gitanjali顿时语塞。当时已是晚上十点。嫖客们在妓院门口等候，执意要进去。一群年轻的女大学生和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在里面为妓女们跳舞。

“整整一个小时，那位新来的志愿者一直在唱歌。丽图一直在跳舞。之后，店主也加入了进来。那感觉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我们原本计划第二天晚上的活动，竟然就在那里发生了。我们完全没想到。”吉坦贾利回忆道。“就这样，每天都有一些奇妙的事情在这个空间发生。而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只是那片空间的一部分”

一位领导者如果并不认为自己是领导者，那真是太美好了。虽然吉坦贾利和丽图承担着卡特卡塔的各项责任，但她们只是把自己的工作看作是支持共同创造一个能够滋养、教育和丰富社区的空间。

吉坦贾利一直梦想着把GB路变成所有女性的嘉年华。“几个月前我跟人说过，我梦想在那条路上办个嘉年华。我真心希望这些女士们能从妓院走出来，好好玩玩。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没有老板，没有嫖客，没有警察，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们就应该尽情享受这一天。”

经过整个春天的酝酿，举办嘉年华的种子开始萌芽。

“七月份的时候，我开始在志愿者们中间听到这件事，”吉坦贾利笑着说。“当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时，志愿者们说：‘我们在筹备一个嘉年华。这是你的梦想，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嘉年华。’”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有人设计并印刷了海报。另一个人创建了一个Facebook页面。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志愿者自发地发起了众筹活动。有人根据孩子们想要一件T恤的愿望，设计了Kat-Katha T恤。

“我以前经常收到手机短信，说有多少钱存入了账户。有多少钱存入了账户。我就会想，‘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吉坦贾利向警察局提出申请，要求封锁道路以举办嘉年华。

“不可能，”车站负责人回答说。“这条路车流量很大，我们不能封锁它。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愚蠢的主意？”

她不知所措，便去找了警察局长，向他说明了嘉年华的情况以及举办当天庆祝活动的缘由。三天后，她接到了局长的电话。局长安排了一次会议，讨论具体事宜，并邀请她参加。

“我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所有派出所所长都坐在那里，”吉坦贾利解释道。随后，警察局长指示所有警员支援嘉年华——封锁道路，并协助一切必要的活动协调后勤工作。

吉坦贾利和志愿者们被眼前不断涌现的机遇所震撼，开始清理街道。他们捡拾垃圾，清洗被破坏的墙壁。几位志愿者刚刚在德里完成了壁画创作，于是他们也开始在GB路上绘制壁画。吉坦贾利注意到，之前拒绝他们封锁道路的警长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天性活泼，召集了志愿者们去邀请他。“先生，我们正在粉刷墙壁，您想过来看看吗？”

“是的，是的。这很好。但是活动结束后，之前写在墙上的任何东西，你都必须把它放回去，”他严厉地说。

原先的墙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上面贴着国家艾滋病防治组织的一则旧广告，内容大概是“请采取预防措施”。

“这幅画这么漂亮，你真的想在这幅画上投放广告吗？”吉坦贾利问道。

他说：“不，这是政府的规定。”

我说：“好的，我们会加上去。”

然后吉坦贾利轻松地问道：“你们想让我们来粉刷你们的警察局吗？”

“不！”

“好吧，我们不那样做。您说什么都行。”

“别把这事儿扯进警察局。我们不想惹这些麻烦。”

“好的。您能对我们的志愿者说几句激励的话吗？”

“是啊，是啊。我来了，我来了。”

他始终没有出现。然而，吉坦贾利并没有筑起防御工事和围墙，而是首先心怀感激和接受。“他从未走过那条路。但这并不重要。我想他的祈祷一直都在那里。因为他本可以阻止这一切。那是他力所能及的。但他没有。”

8月15日，活动当天，所有警察都在警局里。他们原本同意在外面巡逻，但最终也加入了庆祝活动。就在几周前（吉坦贾莉在美国期间），她的志愿者告诉她，他们和警察们一起庆祝了排灯节。他们把警局重新粉刷了一遍，还摆满了蜡烛和节日装饰品。

在讲述这些故事时，她提到：“我们称卡特卡塔为魔法……但它实际上不是魔法。这是这些妇女和孩子们的祈祷。因为她们一直渴望在生活中拥有这样的事物。”

然后她指了指和我们围成一圈的两位志愿者，补充道：“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有洛杉矶人来这些妓院，和这些女人待在一起。谷歌的志愿者来过，他们都带着身材魁梧的保镖，身高六英尺，体型庞大。这些女孩和保镖们争吵，说：‘你们待在下面，我很安全！’然后我们回到楼下，保镖们就开始问故事，问：‘我也可以上去看看吗？我也想看看妓院是什么样子！’”

一个个故事中，勇气、信念、同情心，以及一丝顽皮，这些品质逐渐浮现。显而易见，吉坦贾利是这一切背后的远见卓识者；然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她只是“那个空间的一部分”——在这个空间里，爱、喜悦、教育和同情心被置于核心地位，所有与这种人性精神产生共鸣的人——从警察到大学生，从妓院老板到海外专业人士——都会挺身而出（或退居幕后），共同促成这一切。

坚定不移的奉献

聆听她的故事，你会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仰和率真。但要真正投身于这样的工作，需要非凡的勇气、坚定的决心以及内心深处的使命感。并非任何人都能走进妓院，成为其中的一员。也并非任何人都能踏上GB路，在如此黑暗和绝望中看到希望和人性的光辉。

许多妓院里的女性在十二三岁时就被拐卖。最初几年，她们被囚禁在狭小的房间里，甚至不被允许向窗外张望。墙壁后面隐藏着只有妓院老板才知道的隔间。这些如同监狱般的牢房里关押着无数女孩，她们被绑架、被拐卖，被迫在卖淫中度过她们的青春年华。只有当妓院老板感到恐惧和羞愧，不敢逃回外面的世界时，她才被允许在公共区域活动。如果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孩子往往会被带走——被安置在GB路另一处——以此作为她留在妓院的最后通牒。她每周可以见孩子一次，但除此之外，母女俩都被隔离。

吉坦贾莉用她那充满活力、乐观向上、不屈不挠的精神讲述着她的故事，这令人难以置信。那些令人心碎的事实，在她笔下只是简单的背景细节。然而，正是通过这些令人警醒的事实和背景，人们才能开始理解吉坦贾莉对GB路妇女儿童坚定不移的承诺和奉献精神。

有时，吉坦贾莉会在凌晨一点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妓院里有个女人和警察起了冲突，需要她帮忙解决。她会毫不犹豫地赶到警局，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还有一次，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突然病重，需要送往医院。吉坦贾莉连续几天守在她们的病床边，照顾她们的治疗，并为她们准备饭菜。最后，那位母亲在她怀里去世了。

正是这种深厚而纯粹的奉献精神，让Kat-Katha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流畅。正是这种高度的投入和默默奉献，才使得孩子们拥有了手风琴和宿舍，也使得Kat-Katha在短短三年内就吸引了120名志愿者。

随着我们分享的时间从一个小时流逝到两个小时，直至夜幕降临，我不禁感到清醒、振奋，并受到启发，决心将吉檀迦利的无畏信念、轻松喜悦和坚定目标重新注入到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无论表面现象如何，都要发掘出人类内在的精神力量。

吉坦贾莉是一位肩负使命的女性，一位在人生道路上不断探索的求道者，也是一位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与家人建立联系的姐妹。尽管她拥有诸多外部影响力（例如她的TEDx演讲、甘地奖学金以及2013年全球桂冠奖学金），但吉坦贾莉最关心的还是与人类精神的联结。她会停下来，重新调整自己的内在状态。去年二月，她在艾哈迈达巴德的甘地静修中心参加了为期30天的“轮值体验”项目，期间她参与了冥想、清扫等日常活动，并与来自各行各业的仆人围坐成圈。在这段精彩的回顾视频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她和卡特·卡塔（Kat Katha）的精神，她们于8月15日在GB路举办了一场充满爱意的街头庆祝活动——“嘉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