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始于叉角羚。从小就对这种动物着迷， 
羚羊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堪比猎豹的速度，这种速度是为了躲避早已灭绝的北美猎豹而进化出来的。我常常觉得，叉角羚跑赢了猎豹的亡灵，从而永远逃脱了自身的厄运。在晚年生活节奏放缓的日子里，它其他令人称道的特质也逐渐显露出来：那双长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狡黠而又略带矜持的微笑；那对包裹着角蛋白、会像鹿角一样脱落的乌黑犄角；以及它因知道自己是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亲族最后的遗存而流露出的淡淡忧伤。
偶然翻到关于叉角羚的文章，让我决定拿起克雷格·查尔兹的《 动物对话：野外奇遇记》。在每一篇关于羚羊、鹰和红斑蟾蜍的细腻故事中，我发现这位作家兼译者对非人类世界的语言比我更精通。查尔兹尊重他与各种大小动物相遇的意义和分量，保留了每次相遇所带来的距离感和神秘感。他力求用文字传达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在每一篇文章中，我都看到了一个正在做着我渴望做的事情的人：以尊重之心与动物建立联系，为无声的生命发声，见证生命与死亡永恒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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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发了一张练习纸，让我们把东西分成“动物”、“植物”或“其他”。这看起来挺简单的。我用我的施德楼黑黄相间的铅笔，迅速地把奶牛圈起来，然后画一条线，写在“动物”旁边。接着，我又画了一条直线，把胡萝卜和“植物”连起来。然后，我看到一个系着领结的人。我选择了“其他”。
“卢克莱修在他关于事物本质的伟大诗篇中，认为人类与万物之间没有界限；他将非人类世界视为人类形成和滋养的母体，我们属于它，就像石榴石属于它结晶的岩石一样，我们最终也将回归它，就像阳光下的波浪回归大海一样。”
—— 《脸颊相贴》 ，厄休拉·勒奎恩
我至今仍记得，当被告知人类实际上是动物时，我有多么惊讶。从那时起，我常常思考，六岁的我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学会了将世界一分为二的。这是否与我出生在一个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的世界有关？在那里，我对动物的认知主要来源于书籍、笼子和切成四块的肉？我的童年与查尔兹的童年究竟有多么不同？查尔兹在《动物对话录》的开篇便讲述了他早年的经历。
“我还很小的时候，天还没亮就醒了，抓起床边的小背包。里面装着一个螺旋笔记本、一支削好的铅笔、一个装着早餐的纸袋，还有一个从旧货店淘来的、按键特别大的笨重录音机。我走到外面，穿过街区，来到一片满是红翅黑鹂的田野边，拿出录音机。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像股市交易大厅里的喊叫声一样响起。我按下录音键，开始听。”
—— 《动物对话录》，第1页
查尔兹很早就领悟了人与动物之间的联系。我领悟得晚一些。但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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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中学到的知识：雌性郊狼的生理构造使它们能够抵御种群控制的尝试。豪猪的刺含有抗菌成分，可以帮助它们避免因意外自伤而感染。老鹰可以从五千英尺的高空发现鲑鱼，然后俯冲而下，无需调整航向。
一只游隼在飞行中。图片由凯文·科尔拍摄。
然而，这些巧妙融入叙事中的自然史细节，似乎并非查尔兹故事的主旨；科学和事实只是补充，而非取代。他笔下的散文，饱含隐喻，笔触细腻，更接近故事的本质，但归根结底，它们依然是文字。最令我感动的是查尔兹真挚地想要与动物在其各自的领域中对话，无论是物质层面的，例如沙漠大角羊栖息在峡谷深处，或是白头鹰翱翔于雕琢水流之上；还是时间层面的，例如它们始终扎根于此时此地。纵观历史，人类被自身的理性所束缚，一直羡慕动物能够自在地融入当下。 《动物对话录》中最令人动容的段落，是当查尔兹迫切渴望跨越界限，努力感受成为熊、猎鹰或胡瓜鱼的感觉，然后再以人类的身份回来，带着谦卑和敬畏之心：
游隼在空中盘旋，离我的手臂不远。它回望着我，眼神如此平静，如此独特，让我感到无比空虚，心满意足。这大概就是第一次飞翔的感觉吧，真正地敞开心扉，翱翔天际，用信念取代重力。
……低沉的声音告诉我，我的时间到了，礼貌的做法是退后。我照做了。我缓缓地从边缘退下，回到地面，再也看不到那只翱翔的猎鹰，也看不到下方倾泻而下的悬崖。周围的世界重新折叠成一个个整齐的小盒子，空间和距离都缩小了。破碎的红色岩石出现在我的脚下。我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活人，不再是风神，不再是风的化身。
—— 《动物对话录》，第110页
作为动物，我们才算完整，才算足够。作为人类，我们只能猜测、梦想和遐想，只能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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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艾萨克——倾听郊狼的嚎叫，跟随渡鸦的踪迹。像动物一样。”查尔兹在我这本书的右上角签上了这句话。但活在当下并非我的自然状态。我的注意力几乎总是会逃入抽象的思绪，急于让感官捕捉到周围的一切，以便我能开始沉浸于各种可能性之中。但想起这句题词，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践行查尔兹的建议。即使在这座城市里，也处处充满故事，只要我愿意去发现。
夏日的一个下午，下班后，我坐在温哥华大卫·林公园的长椅上，眺望着海湾。一只燕子在浩瀚蔚蓝的海面上飞舞，画着流畅的弧线，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填满这片空白。前方，一只海鸥栖息在枝头，身体紧绷，就像我准备潜水时那样。然而，它下落时，身体并非刺穿海面，而是与海面平行，完整地留下下方波光粼粼的海藻和漂浮物。
温哥华的戴维·林公园。作者摄。
眼前，一只长着蓬乱羽毛的城市乌鸦，沿着水泥柱猛扑过去，争相抢夺沙滩上的跳蚤。一只大蓝鹭像一支投掷的长矛，从头顶掠过。我不知道每件事之间间隔了多久，只知道它们接连发生，无形的弧线和抛物线在这个空间里，在所有空间里，不断地被描绘又被抹去。我坐着，观察，写作。四只加拿大鹅和一群野鸭随着潮水涌入，在曾经是陆地的海草丛中觅食。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她的母亲野餐，她胖乎乎的脚趾浸入拍打着雕塑的波浪中，雕塑上刻着“月亮绕地球转，海洋以潮汐的韵律回应”。我坐着，观察，写作，用九页纸记录着这些瞬间。当下像细沙般从我手中溜走。但有时，我还能抓住几粒。有时，这些话会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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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物对话录》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关于紫绿燕子的文章。它是全书最短的一篇，正文不足两页，读起来就像是穿插在几篇较重文章之间的轻松小插曲。它不像对美洲狮遭遇的现场描述那样令人心惊胆战，也不像查尔兹描述他闯入一群渡鸦的阴谋时那样弥漫着神秘的诡异气氛。与他讲述的被车撞死的鹿的故事不同，它不够温柔感人，不足以让简·古道尔落泪。这篇关于紫绿燕子的故事并没有什么曲折离奇之处。查尔兹一边在池塘里游泳，一边观察着鸟儿飞翔，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我最喜欢这首诗，因为它触及了某种普世的真理。它如同一个插曲，却又让我们得以窥见世界宏伟的运行，那是一个永恒的美丽、优雅与变迁交织的世界。“一只紫绿色燕子的弧线足以提醒我们，要留意一切，”查尔兹写道，“要像拨动拨弦古钢琴的琴弦一样，紧紧抓住你的生命和身体，然后拨动它。” 这句话有一种纯粹的力量，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从那时起，我一直努力将它珍藏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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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Childs, Craig. (2007) 动物对话：野外奇遇记。Little , Brown and Company Hachette Book Group, USA。
勒古恩，厄休拉·K.（2009） 《脸颊相贴》。电子书版。Aquaduct出版社，西雅图，华盛顿州。
题图由Alexander Klink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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