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如何塑造你的现实

你厨房里有柠檬吗？放下这本杂志，去把柠檬切成两半，挤点汁到嘴里。注意一下你的反应。

没有柠檬？试试这个小小的思维实验：想象你手边有一个柠檬。想象你切开鲜亮的黄色外皮，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果肉。想象你把它举起来，挤压它，让酸甜的汁液溅到你的舌头上。你能感觉到自己撅起嘴、流口水吗？——不是在脑海中想象，而是在“现实”中？

西方思想家往往将现实——我们“实际”体验到的事物——与想象——视为一种轻浮的、如梦似幻的消遣——区分开来。然而，数千年来，精神修行者和艺术家们对天马行空的想象却极为重视，并挑战着这条界限的绝对性。而神经科学，特别是脑部扫描领域的最新进展，也进一步佐证了他们的观点：我们的想象力和对现实的感知是紧密交织的。

在某些方面，这一点显而易见。早在1928年，社会学家W.I. Thomas和D.S. Thomas就提出了后来被称为托马斯定理的理论，该定理指出：“如果人们将某种情境定义为真实的，那么它所带来的后果也是真实的。”我的大学社会学教授是这样解释的：如果我们相信小绿妖精藏在树林里，并因此改变路线避开它们，那么我们的幻想就影响了我们的实际体验。

这或许看似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想象力在我们的决策过程中确实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看看最近两届美国总统大选就知道了，很大一部分选民将巴拉克·奥巴马视为激进的社会主义者，而另一部分选民则视他为温和的圣人。这两种观点都很大程度上基于臆测，但它们确实对人们的投票方式产生了实际影响。

政治竞选绝非我们把妖魔鬼怪投射到日常生活中的唯一领域。人类常常受迷信、刻板印象和部落偏见的支配，导致种种惨痛的苦难、暴力和战争。当人类首次踏上太空之旅，发现那些根深蒂固的国家间隔阂不过是地图上的虚构线条时，这些对抗的愚蠢之处就显得尤为明显。正如阿波罗8号任务指挥官弗兰克·博尔曼所说：“当你最终登上月球，回望地球时，所有那些差异和民族主义倾向几乎都会消融，你会意识到，或许这真的是一个世界，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像体面的人一样和谐共处呢？”

你的大脑与想象力
我们的思想可能会控制我们，使我们因怀疑或恐惧而行动，但我们也可以利用想象力作为工具来改变我们的生活——通过神经科学的进步，我们开始了解这一过程。

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认为大脑有两个独立的区域：一个区域负责处理感官收集的信息，另一个区域则负责天马行空的白日梦。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术帮助我们认识到，这两种功能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泾渭分明。

利用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脑与认知中心主任VS Ramachandran等研究人员发现，无论我们自己执行某个动作还是观看他人执行该动作，大脑中相同的神经元都会被激活——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人觉得动作电影如此刺激。但这些“镜像神经元”并非仅仅会被我们所看到的景象激活。即使我们只是想象自己执行该动作，也会出现同样的效果。

作为一名小说家和写作教师，我一直告诉我的学生，生动的写作能够激发大脑活力。最近，我欣喜地发现这并非仅仅是一种比喻。在《纽约时报》一篇题为《小说如何影响你的大脑》的文章中，科学作家安妮·墨菲·保罗（Annie Murphy Paul）回顾了一系列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研究，这些研究表明，阅读有关感官刺激或身体动作的描写会激活大脑中与处理现实生活体验相同的区域。

当你读到本文开头提到的柠檬时，你激活的大脑区域与你实际品尝柠檬汁时激活的区域相同。不仅如此，保罗继续说道：“有证据表明，正如大脑会对气味、触感和动作的描绘做出如同真实体验般的反应一样，它也会将虚构人物之间的互动视为现实生活中的社交互动。”

这意义深远，不仅对爱书之人如此，对所有渴望世界更加和平的人来说也是如此。保罗引用了两位加拿大心理学家的研究，这些研究表明，“经常阅读小说的人似乎更能理解他人，更能感同身受，并能从他人的角度看待世界。”

但这并不意味着小说家应该把作品写得矫揉造作，刻意塑造正面的人物形象。事实上，我常常会被那些塑造性格古怪、难以相处甚至令人厌恶的角色的作家所吸引——优秀的作家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和关心那些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并深入挖掘表面差异之下的共通情感和思想，从而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人类交战的各个派别必须根据彼此的经验来书写故事，这将如何影响人类发动战争的意愿？

可塑性强的思想
想象力能为我们提供丰富而逼真的体验，并赋予我们培养同理心和同情心的强大机会。但它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它甚至可以重塑和训练我们的大脑。
长期以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我们的神经网络在幼儿时期就已形成固定不变的结构，但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揭示了大脑的可塑性：成年人的大脑具有惊人的可塑性。例如，如果我们在中年失明，一些原本用于处理视觉信息的神经元可以转移到处理听觉信息上。

尤其令人兴奋的是，研究发现专注的精神训练可以改变大脑。例如，对西藏一些最杰出喇嘛的扫描显示，他们通过多年的冥想，增强了大脑中负责注意力、情绪平衡和慈悲心等重要生活技能的区域。

许多冥想练习直接运用想象力来重塑心智。对许多人来说，梵语“密宗”（tantra）一词可能会让人联想到狂野的性爱，但密宗修行者可能更关注于观想某个神祇，以增强自身分享神祇积极特质（例如耐心或仁慈）的能力。

当然，冥想并不一定非要以神祇为中心。我最初接触佛教就是从一个简单的冥想练习开始的。

八年前，我正经历着痛苦的离婚，偶然间听到了一场关于如何处理愤怒的佛教讲座。“假设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老师说，“这时有人在你旁边坐下，他们做了一些让你觉得烦的事情，比如嚼口香糖或者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唱歌。”

我们通常的第一反应是把对方视为外部问题，并责怪他们让我们生气或沮丧。但老师却让我们改变这种想法。“想象一下，你想变得更宽容。那么你可以说：‘太好了！有人来帮我做到这一点！’”

正如佛教作家佩玛·丘卓在其著作《令我们恐惧的地方》中所论述的那样，“如果没有不体谅人的邻居，我们又该如何找到练习耐心的机会呢？如果没有办公室里的恶霸，我们又怎能有机会如此深刻地了解愤怒的能量，以至于它失去了破坏性的力量呢？”

这些老师让我明白，如果我能运用想象力帮助我以不同的视角看待事物，我就可以把各种“问题”变成建设性的挑战，从而彻底改变我的生活体验。

什么是真实？
专注的想象力所蕴含的转化力量是佛教修行的核心，但佛陀本人并不满足于此。晚年，他提出了一种更为强烈、更为奇特的理念，令许多追随者感到困惑。

我第一次上佛学课时，老师的介绍很简单。他举起一本书，问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认为它是独立于你们的意识而存在的？” 和其他人一样，我举起了手。“你们怎么知道它存在呢？”他追问道。大家纷纷回答：“我能看到它”；“我能感觉到它”；“我能尝到它或听到它”。

经过一番讨论，我们意识到，我们之所以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我们通过感官去解读所接收到的信息。老师指出，这适用于我们生活中的一切：物品、朋友和家人、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佛教徒认为，根本不存在客观的现实。

重点并非虚无主义，并非认为万物不存在，而是认为没有任何事物拥有独立、固定的身份。达赖喇嘛说，现象“本身并不存在，它们的存在依赖于诸多因素，包括赋予它们概念的意识”。在我眼中是“一本书”的地方，雨林土著居民可能看到的只是“用压在一起的树叶做成的奇怪物体”。

我们对生活的全部体验都经过我们的思维过滤，我们不断地将自己的意义感投射到人和事物上。正如佛陀所说：“我们用思想创造世界。”

简而言之，我们的想象力并不能替代现实。

我们的想象就是我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