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玛丽·奥利弗讲述书籍如何拯救了她的生命

普鲁斯特在思考我们为何阅读时写道： “或许我们童年最充实的日子，莫过于那些我们以为从未真正活过的日子：那些我们与心爱之书相伴的日子。”然而，童年的色彩千差万别，有些远比其他的更加阴暗；有些孩子只有逃离现实世界的痛苦，在书的世界里寻求庇护，才能得以生存。

其中就包括诗人玛丽·奥利弗（生于 1935 年 9 月 10 日），她在散文《保持活力》中讲述了阅读和写作的救赎意义。该散文收录于《逆流而上：精选散文集》（ 公共图书馆）——这部光彩夺目的文集让我们了解了奥利弗关于艺术家的任务和创作生活的核心承诺。

回想起她那勉强熬过的童年，饱受痛苦折磨，奥利弗从未过多提及或直接谈论过这段痛苦——她在诗歌《愤怒》中最为直白地揭示了这段黑暗，并在她与克里斯塔·蒂佩特精彩的《论存在》对话中间接地讨论了这段黑暗——她思考着阅读是如何拯救了她的生命：

成年人可以改变自身处境，孩子却不能。孩子无能为力，在困境中，他们往往成为周围一切悲伤、不幸和愤怒的受害者，因为他们能感受到这一切，却没有成年人那样改变现状的能力。因此，任何能帮助孩子摆脱困境的方法，都是一种解脱和恩赐。

丽贝卡·索尔尼特在她那篇关于 阅读这种救赎人生的消逝行为的优美冥想中写道： “我很小的时候就沉浸在书海里，就像有人跑进森林一样。”奥利弗​​则同时沉浸在两者之中。对她而言，森林并非隐喻，而是自我救赎之地——她在两个平行的神圣世界——自然与文学——的庇佑下，找到了逃离现实世界残酷的喘息之机。她消失在森林里，在那里她发现了“美、趣味和神秘”，她也消失在书海里。奥利弗的这番话让人想起卡夫卡那句令人难忘的论断： “一本书必须是劈开我们内心冰封之海的斧头。”

第二个世界——文学的世界——除了形式的愉悦之外，还给予我同理心的滋养（济慈所说的“消极能力”的第一步），我欣然投入其中。我沉浸其中，心甘情愿地化身为万物——他人、树木、云朵。而我领悟到的是：世界的异质性是迷茫的解药，置身于这种异质性之中——置身于世界的美丽与神秘之中，无论是在田野间还是在书海深处——都能使最伤痕累累的心灵重获尊严。

插图来自塞西莉亚·鲁伊斯所著的《记忆空白之书》

奥利弗对待她的新神圣世界，不仅像所有痴迷于新事物的孩子一样充满想象力和目标感，而且还怀着一种生存主义的决心，其目的就是自我救赎：

我学会了制作书架，把书搬进房间，密密麻麻地堆在周围。我白天读书，一直读到深夜。我思考完美性、自然神论、形容词、云朵和狐狸。我从里面锁上门，然后从屋顶跳下去，无论白天黑夜，都走进了森林。

[…]

我勤奋地阅读书籍，技巧日渐娴熟，信心也与日俱增。我读书就像游泳一样，为了保命而奋力拼搏。我的写作也是如此。

奥利弗·杰弗斯和萨姆·温斯顿为《书之子》绘制的插图，这是一封献给阅读的图文情书。

在文学作品中，她尽情享受着日常生活中缺失的“清晰、甜蜜而又令人回味的情感”，直到仅仅阅读已无法满足她——写作作为一种强大的世界构建力量，向她发出了召唤。奥利弗回忆道：

我并不认为语言是自我描述的手段。我认为它是通往自我的大门——千百扇敞开的大门！。我认为它是观察、思考、赞美，并由此获得力量的途径。

[…]

我明白了写作所需的技巧和毅力——如何像箍一样弯曲脊背，在纸上挥洒笔墨——这是一项漫长的劳动。我看到了无所事事或敷衍了事与真正努力所带来的救赎之间的区别。阅读，然后写作，再到渴望写好文章，这在我心中塑造了最令人欣喜的境界——对工作的热情。

奥利弗注意到，这种“对工作的热情”所带来的活力，是如何缓慢而稳定地战胜了她所处环境带来的沉重压力。她几乎是对自己低声念诵了一段咒语，写在了书页的空白处：

你永远不能停止保持你的奇思妙想。而且，你永远不能把掌控你人生的责任交给任何人。

奥利弗呼应了年轻的西尔维娅·普拉斯关于写作是灵魂救赎的坚持，他以清晰的视角审视了通过创作进行自我救赎的微妙本质，并思考了拯救自己生命的意义：

我并非说这很容易或有把握；羞耻的阴影挥之不去，多年以后依然无法释怀的悲伤，以及如影随形的沉重包袱，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多么需要翩翩起舞、轻盈舞步，都无法摆脱。但同时，还有召唤着我们的世界，世界那令人钦佩的能量，它胜过愤怒，胜过怨恨，而且因为更有趣，也更能抚慰人心。还有我们所做的事，我们所做的针线活，我们所做的工作，以及在工作中，我们有机会将那些炽热而无形的思绪，慢慢地、一丝不苟地，将它们塑造成某种优美而温暖的形态，正如神灵、自然，或是无声的时间之轮，在柔软弯曲的宇宙中创造了万物——也就是说，既然我选择了掌控自己的人生，我就用工作和爱，为自己创造了美好的人生。

[…]

如今，我的老狗死了，后来养的另一只也死了，我的父母也去世了，最初的世界，那栋老房子，被卖掉了，不复存在了，我在那里收集的书也丢了，或者卖掉了——但我又买了更多的书，在另一个地方，一块板一块板、一块砖一块砖地，像建房子一样，建造了一个真实的人生，这一切都源于我对一两件事的坚定：热爱狐狸，热爱诗歌，热爱空白的纸张，热爱我自己的精力——更重要的是，热爱这个世界那闪烁的肩膀，它对任何人的命运都漠不关心，只要能更好地维持尼罗河和亚马逊河的奔流不息。而且，我没有把我的生命交给任何人。它是我的。我创造了它。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它。好好生活。总有一天，我会毫无怨恨地把它还给那片荒芜的沙丘。

在阅读了《逆流而上》之后，不妨再读读奥利弗关于关注的真正含义、爱及其必要的野性以及衡量美好人生的标准的文章，然后重温琼·迪迪恩关于自尊之源的文章、尼尔·盖曼关于 书籍对人类精神的作用的文章，以及这部关于图书馆如何拯救生命的生动口述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