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心灵：与吉娜·夏普的对话

我到达冥想老师吉娜·夏普家时，已经做好了谈话的准备。 关于美好生活的意义等等：我想找到一个好故事。夏普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很有吸引力。她出生于牙买加，11岁时移居纽约。她在巴纳德学院学习哲学，从事电影制作工作（参与制作了20世纪70年代的经典影片《小巨人》 、 《纸狮》和《爱丽丝餐厅》），后来成为一名成功的公司律师。

我知道这其中必然会有冒险。毫无疑问，会有反派和良师益友，会有黑暗时期最终迎来光明。最重要的是，这其中蕴含着道德启示：在周游列国的旅途中，夏普开始跟随多位佛教老师练习冥想，最终成为一名上座部佛教内观（或称“洞察”）冥想老师。

然而，当我们在她光线充足的楼上书房安顿下来后，我意识到夏普不会帮我进行某种叙事性的数学运算，将她生活中的事件排列成一个等式，从而得出一个简洁的总和，比如，从事公司法律工作不如在女子最高安全级别监狱教书那样美好。

夏普的回答和举止都自然而轻松，她与人共同创立了曼哈顿静修中心“纽约内观”（New York Insight），并将谈话始终聚焦于当下。我们一边品着绿茶，一边交谈，我意识到，心灵（在佛教中，二者并非分离）的转变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关乎停顿，关乎敢于在当下保持静默和觉察。我开始明白，专注的练习如何将“活在当下”的瞬间升华为真正的“活在当下”——意识到我们并非孤立地踏上旅程的个体，而是与更大的整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也明白，我们越能敞开心扉拥抱当下，就越不会轻易否定或评判任何事物是否“不灵性”或“不美”。

在佛教中，平等心被视为一种崇​​高的情感，是智慧和慈悲的根基。巴利语中对应的词是“upekkha”，意思是“审视”。（巴利语是梵语的通俗版本，是佛陀讲经说法的语言，也是上座部佛教经典的语言。）夏普解释说，这意味着清晰地观察一个场景或一个人，从而看到他们在整体中的位置。换句话说，我们看到了他们的美。交谈之后，我发现巴利语中还有另一个词也用来描述平等心：tatramajjihattata。它是由几个词根融合而成，意思是“立于一切的中心”。夏普说服了我，这才是真正的境界。

——特雷西·科克伦

特雷西·科克伦

你后悔吗？

吉娜·夏普

我过去常常后悔自己没有专注于佛法（梵语为Dharma），因为时间宝贵。但随着年龄增长，智慧也随之提升，我更倾向于将目光从理想化的目标转向当下。我意识到，美既可以是存在于别处的理想，也可以是此时此地的现实。在每一个瞬间，你都可以停下来，全然地回归当下。美就在这里。我越来越明白，如果我偏离当下，就会立刻迷失方向。无论生活如何展开，都是如此。美不在别处——它就在你身边。

科克伦

您能否详细谈谈您做出的哪些选择才让您走到今天这一步？

夏普

我不认为人生是一系列选择的总和。我认为结果是每个选择的结果。我不确定所谓的“选择”是否真的像实际发生的那样明智。我们常常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正在做出能够左右人生的重大选择。但实际上，每个瞬间都会出现一些细微的、私密的选择，这些选择取决于之前出现的情况。如果我们能够觉察到当下，就能做出恰当的回应。这些恰当的回应汇聚成万花筒般的图案，最终可能看起来像是我们做出的一个重大选择。事实上，这个图案一直在变化，如果我们用更广阔的视角去看待它，就会发现它是如此美丽。

科克伦

大多数人并不喜欢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他们渴望一帆风顺，不愿经历平淡乏味。我们根据自己对事物应有状态的设想，接受某些事物，拒绝另一些事物。

夏普

美好生活的基础是美好心灵。

科克伦

你能解释一下吗？

夏普

美丽的心灵能够包容一切，无论顺境逆境。它能随遇而安，不受环境影响。这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我们疏于照料的心灵会变得漫不经心。我们必须谨慎地照料心灵花园中生长的事物；谨慎地照料哪些需要滋养，哪些需要修剪。花园的美丽不仅在于细节，更在于照料的质量。同样，每当我们试图将事物局限在某个特定的定义中——或者当我们试图做出重大决定时——我们都会陷入困境。更美好的莫过于用心观察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它们如何构成万花筒般的图案。

科克伦

这需要非常敏锐的洞察力。很多人会以不同的视角看待你的人生结局。他们会觉得你世俗意义上非常成功，却为了过更简单的生活而放弃一切。

夏普

这里似乎出现了一个主题：人们热衷于界定什么是美，什么是不美。但一旦我们陷入这种两极对立，就会失去我们真正想要培养的东西。相反，我们应该相信，只要用心照料，花园自然会美丽。

科克伦

我在别处也听说过，评判会扼杀注意力，扼杀真正观察的努力。

夏普

我在自己的生活和修行中都深有体会。就好像我们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最了解一切，而不是让宇宙指引我们——而此刻正确的选择，在下一刻可能就完全不合适了。或许这就是我们常常迷失方向的原因。一旦我们做出判断，就会对自己说“好了，就是这样了”。然后，我们将这个判断应用到之后的一切事情上。在你做出判断的那一刻，它或许完全正确且恰当，但当它被应用到所有其他出现的情况时，就未必如此了。因为那样你就无法真正地去面对当下的境况。而这需要内心的平静和平衡——一种真正美好的境界。

科克伦

为什么这种品质被认为是觉醒人类如此重要的特征？

夏普

这或许是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之一。我最常被学生问到的问题之一是：“如果我对所有事情都保持一种平衡、接纳的态度，我会不会变得消极被动？”他们害怕过于接纳，害怕那种平衡会变得乏味。他们缺乏的是对平衡本身是充满活力的理解。如果平衡失去了活力，那就不是真正的平衡。因为平衡需要不断调整。

巴利语中表示“平静”的词是“upekkha”，意思是“审视”。这个词很有意思，因为它暗示了一种更广阔的视角，而这种更广阔的视角源于活在每一个当下。活在每一个当下，就能看清更大的格局，那万花筒般的格局。

科克伦

活在当下，就是意识到我们与整个生命同在。

夏普

有趣的是，我发现看清人生全貌的一个方法是专注于一个微小的点，而不是试图面面俱到。不知何故，仅仅注视着这一点，整个世界便会浮现出来。正如威廉·布莱克所说，“一沙一世界”。这种“俯瞰”的平静意味着透过这一个点去观察一切，通过仔细观察一个点来看到全貌。

科克伦

所以，这种审视并不意味着忽视。

夏普

不。通过练习心境平和，我们最终会理解道家所说的“万喜万愁”，因为一种美好的平衡会进入我们的生活。我们明白，即使经历悲伤，也能拥有喜悦；而没有喜悦，悲伤将难以承受。我们明白，当生活达到平衡——顺应事物本来的样子，而不是按照狭隘的思维所认为的那样——时，生活才会变得美好。

科克伦

我认为你的意思是，从平衡的角度来看，培养美好的心灵，接受公司律师的训练，可能正是当下所需要的，有点像那句老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说明美是因时而异、不断变化的。

夏普

没错。我们的人生就像一条河流，奔流不息。我们无法将任何事物凝固，然后说“这就是美”。收到一束红玫瑰并不总是让人感到美。美感取决于具体情况，取决于送礼人的心意，取决于给予和接受的过程。一系列的条件汇聚在一起，才能成就一个美好的瞬间。那么，我们该如何在生活中培养这种美呢？我们不能仅仅通过设定一个目标，让美围绕在我们身边，让美的人、美的事物、美的情境都符合我们对美的定义。生活并非如此。通常，当我们试图按照这种方式安排生活时，事情却往往事与愿违。河流泛滥，或者石油泄漏，淹没了原本美丽的河水。无论我们努力营造怎样的条件，我们所设想的一切都永远不会完全按照设想的方式发生，因为我们有限的认知无法完全预知所有情况。总会有我们遗漏的事情，总会有我们未考虑到的因素，总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美源于拥有一颗能够如实地看待事物当下状态并安于现状的心。当然，美也是不断变化的。

科克伦

你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建立在对生命完整性的理解之上——建立在敞开心扉迎接某种被一些人称为“存在”（Presence，首字母大写）的境界之上。然而，你如何才能将这种愿望灌输给学生呢？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内心充满了痛苦。她们觉得美在别处，而非自身。

夏普

这和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有关。心智确实需要修养。如果心智得不到修养，我们就会接受文化对美、对错、好坏的定义。当我们接受这些定义时，我们就是在试图冻结自然的流动。这又回到了我们一开始讨论的内容。在某个瞬间，如果我们能够觉察事物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去预设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恩典，那就是美。在某个瞬间——以及每一个瞬间——我们都可以选择不去了解事物应该是什么样子，不去衡量或评判事物。我们被过去的观念所束缚。

科克伦

我们对未来的预测根植于过去。

夏普

是的。我们常常会执着于过去某人灌输给我们的关于某件事的观点，无论这种观点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我们形成了一种看法，并且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看法，就认为它是正确的。有些人最终会因为固执地认为这种僵化的观点才是正确的而杀人。理解“活在当下”如何带来真正的“临在”（Presence，首字母大写）的关键在于我们之前提到的那种谨慎——意识到我们是如何将过去带入生活的。一颗美好的心灵，是一颗当下充满疑问、好奇并不断探索的心灵。

科克伦

真理总是处于变化之中，无法真正把握。

夏普

然而，即使是“任何事物都不应该被固化”的想法，当我们将其固化时也会变成不成立的。

科克伦

我们西方文化的倾向是向上钻研，深入思考。

夏普

是的，我们总是想说“就是这样，我现在明白了”。但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任何事物，因为生活总是在不断变化。

科克伦

人们总是有想要掌控一切的倾向。即使经过多年的练习，要真正享受经验也是多么困难。

夏普

你这么说的时候，能感受到恐惧吗？

科克伦

是的，昨晚我一直在练习与恐惧共处。在恐惧之中，我决定念诵一句慈心禅（或慈爱禅）中的短语：“愿我平安，免受危险。”我只是不带任何期待地重复着这句话。它就像一张轻柔的网，用积极的期待和觉察笼罩着这种负面情绪，最终，恐惧消散了。

夏普

你提出的观点非常重要。除了接纳事物本来的样子之外，你此刻所秉持的心境（它们并非真正分离）也至关重要。能够将真挚的祝福、慈悲、喜悦与平静的心境带入当下，便能带来平衡，令当下变得美好。

关注我们当下所展现出的临在品质至关重要——尤其是在我们这种被教导永远不要满足于现状、总觉得自己还有提升空间的文化中。这种观念非但不能激发我们的抱负，反而会滋生内心的批判者，甚至自我厌恶。一颗温柔的心能够平衡——再次强调“平衡”二字——临在的精准。缺乏温柔和体贴，精准反而会变得尖锐伤人。

科克伦

你不能跳过任何步骤，对吗？你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受伤的心视而不见。到了某个时候，你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夏普

你听说过冒名顶替综合症吗？

科克伦

不

夏普

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许多非常成功、成就斐然的人往往无法真正接受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他们中的许多人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觉得自己不如世人所认为的那样能干，并且担心有一天会被人识破。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这源于强烈的自我批评，源于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科克伦

事情还有另一面。当一个人真正投入当下时，每个人——甚至可能包括动物——都能感受到，即便他们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感受。另一方面，有些人可能言辞得体，但听众——有时甚至是他们自己——都能察觉到他们所说的话并非基于切身经历。至少有时，我能感觉到自己不在状态，失去了平衡。

夏普

我想我们都能感受到。当我们忘记了可以随时随地真诚地回应当下时，我们就会失去平衡。

科克伦

我们认为这还不够。我们不相信仅仅存在就足够了。我们觉得我们必须掌握更多，比如一个绝妙的想法、一个精彩的故事，或者某种超强的准备。

夏普

我们总觉得存在某种外在的衡量标准，可以用来评判我们，或者用来评判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渴望显得聪明、睿智或技艺精湛——总之，就是要表现，表现，表现。一旦我们陷入这种状态，我们就失去了真诚，而真诚无疑是美的一部分。我们能够分辨出何时与他人真诚相待，也能够分辨出何时与真实的自己真诚相见。

科克伦

善待自己，会让人感觉像是一种顿悟。

夏普

我们绝不会想象用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他人。我们会觉得这太可怕了。然而，当我们想到同情心时，我们通常想到的是外在的关怀，而不是内在的关怀。我们对自己太过苛刻，最终失去了平衡——也失去了美丽。

科克伦

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明白，世间还有另一种美，如果我们能看见就好了。有一种微妙的给予与接受的过程始终在进行——一种无形的经济循环。无论我是否能看见，无论我是否因为自身的错觉和自我否定而对它视而不见，世间都存在着另一种交换，另一种美。它始终都在发生，无论我们是否选择有意识地参与其中。

夏普

“无形经济”这个说法，可以追溯到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是否对自己的生活感到遗憾。我们文化中的人们喜欢做计划。但实际上，你迈出第一步，宇宙就会做出回应，提供新的条件；然后你应对这些新出现的条件——这些条件与你当初计划时所了解的毫无关系——之后宇宙再次做出回应。这种理解很难传达。生命中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无形的网络，一张我们无法逃脱的网，而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撼动这张网。丹尼斯·莱弗托夫写过一首优美的诗，名为《网》。它以“错综复杂，难以追踪，交织缠绕……”开头，以“赞美伟大的网”结尾。能够看到宇宙如何展开，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人生。

科克伦

我们通常对此毫不知情。

夏普

是的，我们总是忙于追求一切都如我们所愿。我们渴望答案——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冻结我们的理解。那该有多可怕？我还想回到你刚才提到的年轻女性不觉得自己美丽的话题。在我自己的实践和生活中，我看到了自己因为害怕那些被认为是不美的事物而排斥他人、排斥自身特质以及排斥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在我余下的岁月里，我希望自己更加包容——这样，我就不必因为脑海中存在某种观念、某种定义或某种固有思维而将之视为不美，从而选择视而不见。我们有很多东西都不愿去看、去感受、不愿纳入我们的经历。智慧源于包容一切。如果我们忙于排斥，那么我们称之为“美”的那种心境就不可能存在。

科克伦

要做到开放包容，就必须做到包容。这也意味着要保持关注点非常明确。

夏普

除非我们完全融入自身，否则不可能全然临在。如果我们无法全然临在，我们就无法包容——而当我们无法包容时，我们就会排斥那些拥有不同观点、不同意见、不同成长背景的人——排斥差异。在临在中，我们能看到原本不美的事物中的美——在差异和相似之处中。这就是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