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工艺成为行动主义

“手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的迷你抗议横幅张贴在公共场所，旨在激发积极的思考和行动。这幅横幅位于伦敦东区白教堂区的布里克巷。照片来自“手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

莎拉·科贝特从未想过，一只十字绣泰迪熊会改变她的人生以及她对待事业的态度。但回首往事，她意识到，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科贝特是一位专业的公益活动家和慈善机构宣传员，他正准备从伦敦乘火车前往格拉斯哥，举办又一次关于培训人们成为活动家的研讨会。

但她精疲力竭，压力巨大，几乎崩溃。前方还有五个小时的旅程，她无法工作，因为工作会让她晕车。她突然很想做点有创意的事情，于是拿起了那套小小的十字绣工具包。当她坐下开始绣的时候，她立刻注意到了一件事。

“整理线头的时候，你得慢慢来，免得缠在一起。这让我意识到我的肩膀有多紧绷，而我之前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她说。“作为活动家，我的同事们从来不互相问候——‘你还好吗？’你只会埋头苦干，因为那是你热衷的事情。”

人们开始问她在做什么。“我当时立刻想到，‘哦，如果我是在绣甘地的名言，我们就可以聊聊这个了。’但一个陌生人问我在做什么，这让我意识到，我没有和他们眼神交流，也没有用扩音器对他们大喊大叫，而他们却在问我，这本身就很有力量。”

这让科贝特意识到，或许有更好的方式来与行动主义社群互动。她刚搬到伦敦，但很难融入当地环境。

“他们中的很多人非常外向，非常吵闹，非常注重交易，有时甚至妖魔化他人——或者把人当成机器人，或者只是摆摊或征集请愿书，”她说。

屡获殊荣的活动家、作家兼“手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Craftivist Collective）创始人莎拉·科贝特（Sarah Corbett）近期出版了她的新书《如何在美国成为一名手工艺行动主义者》（How to Be a Craftivist in the United States）。照片由珍妮·刘易斯（Jenny Lewis）拍摄。

相比之下，十字绣这种重复性的动作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这个过程让她感到放松，也让她有时间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在做一个有效的行动者，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有效而做了很多事情？

科贝特在火车旅途中发现了一种被称为“工艺行动主义”（craftivism）的理念，这个概念由北卡罗来纳州的活动家贝齐·格里尔（Betsy Greer）推广开来。在格里尔的支持下，科贝特将其发展成她独特的“温和抗议”方式。十年后，她将这一顿悟转化为一项极具影响力的事业，创立了国际工艺行动主义联盟（Craftivist Collective），并推动了诸多富有创意的社会变革。科贝特的著作《如何成为一名工艺行动主义者：温和抗议的艺术》（How to Be a Craftivist: The Art of Gentle Protest，兰登书屋，2018）刚刚在美国出版，并将于2019年3月在德克萨斯州奥斯汀举行的西南偏南（SXSW）大会上亮相。

格里尔本人则对这一理念在全球的传播感到既惊讶又欣喜。“有一段时间，消息来源都是我，”她说。“后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非洲的邮件。我开始收到来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与我背景完全不符的人的邮件。”

格里尔在编织还不流行的时候就从祖母那里学会了编织。她大学时学习的是社会学，研究工艺，并以编织、DIY文化和社区发展为题撰写了毕业论文。这促成了她的第一本书《为善而编织：一针一线创造个人、社会和政治变革指南》 （Roost Books出版社，2008年）。

在对工艺与行动主义的研究中，格里尔逐渐意识到这并非什么新鲜事。她追溯了工艺作为一种抵抗形式的历史，例如智利皮诺切特政权下失踪者的挂毯，以及阿根廷五月广场母亲们制作的尿布和头巾。甚至连传奇的废奴主义者索杰纳·特鲁斯也曾以编织和针线活作为抵抗的一种方式。

格里尔出身军人世家，阿富汗战争对她影响颇深，她的一位表亲和一位朋友都曾在那里服役。2000年代中期，她开始创作一系列以世界各地反战涂鸦为灵感的刺绣作品。她选取一些匿名图像——比如把炸弹做成人头安在人身上，或者把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换成导弹——并用十字绣的方式呈现出来，以此展现战争的影响和代价：“战争是如何渗透到我们日常的词汇中，在新闻报道中，在谈话中，在我们的忧虑里，尽管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并没有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她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

在布里斯托尔举行的“手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工作坊中，参与者们一边缓慢而安静地缝纫，一边分享着他们的“手工艺心得”。照片来自“手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

她发现，创作这些作品是探索自己对战争感受的绝佳途径。她说，她创作这个系列是为了“表明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反对战争，但真正决定参战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英国，科贝特将这一理念推向了新的方向。2016年，她与“手工艺行动联盟”（Craftivist Collective）的一小群成员携手负责任投资组织“共享行动”（ShareAction），发起了一场针对英国零售巨头玛莎百货（Marks and Spencer）的生活工资运动。他们向公司董事会成员和投资者赠送绣有定制信息的礼品手帕，并随后精心维护与他们的关系。最终，这场运动为该公司5万名员工争取到了加薪。

其他一些活动包括在小型抗议横幅上绣上标语，悬挂在公共场所的视线高度，以及在袖子上佩戴绣有标语的心形图案。去年，工艺行动主义者联盟（Craftivist Collective）发起了一项活动，支持“时尚革命”（Fashion Revolution）运动。“时尚革命”是一项全球性运动，起源于2013年孟加拉国拉纳广场工厂倒塌事件，该事件导致1100多名服装工人丧生。参与者将手写的小卷轴放入那些从事不公平贸易行为的零售商出售的服装口袋中。卷轴上写着诸如“如果我们的衣服掩盖了剥削工人的丑陋行径，它们就永远无法真正美丽”之类的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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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贝特表示，她的想法是鼓励人们好奇衣服的制作者是谁，同时又不让他们感到被评判，并为他们提供加入这场运动的选择。由于科贝特采取了“温和抗议”的方式，这场活动获得了全球媒体的关注，包括BBC新闻首页、 《卫报》的双版报道，以及时尚杂志的罕见报道。

工艺行动主义和艺术行动主义（即在社会活动中使用艺术）之间的界限很模糊。

格里尔表示，她特意选择手工艺，是为了重拾一项数千年来一直被贬低和低估的技艺。此外，她还说，她之所以选择手工艺，恰恰是因为它并非艺术，而是为了鼓励人们发挥创造力。

“由于其实用性根源，它不必符合文化定义的审美标准，也不必挂在墙上——当然，它也可以挂在墙上！——因此，它的准入门槛可能较低，人们在心理上承受的压力也会较小。”

“很好，”她说。

自密苏里州弗格森市“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初期以来，伊丽莎白·维加就一直利用艺术来赋能和启迪人们。她更愿意赋予作品应有的地位——因此她称之为艺术行动主义。

“艺术和手工艺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拥有的东西，”拥有社会学和咨询心理学学位的维加说道，“它既是一种理解事物的方式，也是一种文化交融的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处理情绪的方式。”

她记得自己开始意识到艺术在圣路易斯反种族主义斗争中所能发挥的力量的那一刻。她所在的社会正义团体设立了一面故事墙，帮助人们消化迈克尔·布朗之死。这位18岁的黑人青年于2014年被一名白人警察枪杀，引发了“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

“有一对母女来看悼念。她们离开的时候，你能看出她们情绪很低落。她们各自走着，一动不动。我注意到那个13岁的女孩，就对她说：‘我可以抱抱你吗？’这孩子扑进我的怀里，哭得像我亲人一样。”

维加鼓励两人创作一些可以放在纪念碑上的东西，他们合作创作了一幅美丽的图像：“举起双手”的字样，配上两颗心、“不公平”的字样和一滴眼泪。

“我认为这就是它的作用，”维加说。“有时，在我们拥有语言之前，我们就已经拥有图像，拥有视觉事物。因此，用艺术材料营造空间，能让人们有机会去处理这些事物，最终他们不仅能用语言表达，还能对事物有更深刻的理解。”

维加表示，除了内在的思考之外，共同创作的行为在社会上还能产生更大的影响。

“艺术、工艺行动主义以及这类抵抗工作的美妙之处在于，我们常常是在与各种事物作斗争——我们不断地与压迫、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作斗争——但艺术会提醒我们，我们为何而战，”她说。“那就是联结、美、人性，以及创造、梦想和合作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