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的尺度：肯塔基州皇家港朝圣之旅

温德尔·贝瑞或许不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但我个人经常在家里、在全国各地旅行时、以及和邻居朋友们谈论农产品、当地新闻或政治时提到他的名字。

温德尔·贝瑞是一位来自肯塔基州的农民、作家和自然保护主义者。他将时间分配在三项安静的活动中：1）在肯塔基河畔的一间小屋里，用笔（字面意义上的）创作小说、诗歌和散文；2）耕作他的农场；3）参与非暴力公民抗命，支持各种人道主义或农业事业。在他76年的生命历程中，他曾公开反对战争、企业腐败、核电站、死刑和堕胎、煤矿开采、山顶爆破式采矿以及其他与土地和生命相关的问题。尽管他并不完全属于任何单一的政治阵营，但就在上个月，奥巴马总统授予了他国家人文奖章。贝瑞是一位以讲故事的方式讲述真相的人，一位拥有伟大君王品格的普通人，他深深地激励着我，让我以一种看似与常理相悖的方式，勇敢、谨慎、不拘一格地生活。他让我想起了苏斯博士的儿童故事《洛拉克斯》中的洛拉克斯，故事发生在特鲁弗拉树全部消失之前，洛拉克斯站在树桩上，恳求巴尔巴鲁特人和蜂鸟鱼回来。

这些年来，我脑海里曾多次构思写给他的感谢信，但都未能完成；有时我会把它们潦草地写在日记本上，有时则会写在他的书页空白处。我越来越觉得，我需要以某种方式让他知道，他的作品对我的影响和启发有多么深远。所以去年秋天，我拿出彩纸和笔，终于把这件事写了下来。大概是这样的：

尊敬的贝瑞先生：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地开始写这封信。为什么我们做的最重要的事，往往是那些未完成的事？我本该几年前就写好，但现在才写……你的文字让我即使身处城市，也能渴望乡村。当周围的节奏飞快时，它促使我放慢脚步。当我的世界充满喧嚣时，它抚慰我的心灵。我想让你知道，我只是众多深受你指导的人之一。上帝通过你的文字说话。他的美存在于你的诗歌、你打破常规的鼓励和你的文字之中。愿上帝使你的作品和艺术深深扎根，在我心中、在我孩子的心中、在许多其他人的心中萌生新的美好。

我还告诉他，他的作品让我无比怀念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在小镇的日子，在那里，人们学会了如何依靠土地和邻里互助生存。虽然如今的境遇已不尽相同，即便我现在选择在东纳什维尔市抚养子女，贝瑞的互助互利和可持续发展理念依然是我每日的人生导师。我和丈夫都是歌手兼词曲作者，我们把事业和家庭生活比作经营一座小农场。我们不种植传家宝番茄，但我们致力于创作能够滋养人心、传播文化的旋律。在创作、录音和巡演的过程中，我们也教会孩子们如何自谋生路，如何维持生计。而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拖延了一段时间后，给温德尔·贝瑞写信这件事本身却是一件非常令人欣慰的事。仅仅是想到我的正式“感谢信”已经封好、盖好邮戳，正寄往威廉港——哦不，是皇家港——就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喜悦。这本来就足够了，但几个月后，他竟然给我回了信。我读着他用普通的信纸打印的一封简单的感谢信，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激动不已。

大约在同一时间，就在我家北边一英里处，我的朋友爱丽丝也一直在给贝瑞写信。过去几年里，她也一直在阅读贝瑞的诗歌和文章。现在，她和另一位共同的朋友弗洛正计划着代表我们去拜访贝瑞，庆祝我们朋友凯蒂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她精心策划了这次会面，既是宝宝第一次公路旅行的完美契机，也是我们四个朋友共同分享喜悦的绝佳机会。虽然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但像这样不受打扰的相聚时光却很少。在信中确认了行程后，在一个三月寒冷的早晨，爱丽丝、凯蒂、弗洛和我挤进一辆车，前往肯塔基州——车里装着书、满满的希望、一篮自制的小玩意儿，当然，还有我们翘首以盼的女宝宝。

从左至右：爱丽丝、桑德拉、弗洛和凯蒂在餐馆外。在路上，我们互相朗读着我们最喜欢的温德尔· 贝瑞作品的节选，聊着我们最想问他的问题。当然，如果没有闺蜜间的闲聊，我们的旅程就不算完整——没有老公的公路旅行，这在所难免。没过多久，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来到了宁静的皇家港。虽然地图上有这个地方，但我们还是不敢相信它真的存在。皇家港是一条由零散店铺组成的小街，一眨眼就会错过，这里只有一家当地银行、一家邮局、一家带餐厅的杂货店（餐厅里贴着一些关于当地著名作家温德尔·贝瑞的小海报）和一座老旧的浸信会教堂。令人难过的是，和我们国家大多数小镇一样，皇家港看起来正在走向衰落。

我们穿过小镇，沿着一条小路向河边走去。凭借着对故事的熟悉，我们找到了温德尔和坦娅的住址。由于不知道门牌号，我们只能根据他的文字、我们自己的观察以及朋友们的描述（他们也曾来过这里）找到他们的家。田野里的太阳能电池板、羊群、河边那间小小的写作小屋，还有那片坡地，就像他笔下著名人物杰伯·克劳居住的地方一样。就连跑出来迎接我们的那只边境牧羊犬，都让我想起了他小说《汉娜·库尔特》里的那只。车轮驶过碎石车道，我们抬头望去，一座朴素的白色农舍静静地坐落在山坡上，我们知道，这就是莱恩斯兰丁农场。我仿佛听到了迪士尼的音乐，耳边响起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

坦妮娅·贝瑞打开门，没有丝毫张扬，只是默默地欢迎我们进屋。我们四个女孩和一个婴儿挤进了门厅。温德尔和坦妮娅都穿着去教堂的衣服。温德尔站在门后，穿着一套三件式粗花呢西装。我的眼睛花了一会儿才适应光线。他比我想象中要高，我进门时他和我握手；我也做了自我介绍。顶灯和台灯都关着。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起初感觉刚刚好，习惯之后就觉得绰绰有余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突然感到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这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感觉很熟悉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他们的家有一种朴素的美，家具虽有些年头了，但壁炉架和墙上却挂着雅致的现代民间艺术作品。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家的电炉和洗衣机还是1965年买的。每个主要房间里都有烧柴的炉子，温暖舒适。客厅的主墙上整齐地摆满了书。互相介绍之后，我们围坐在炉子旁，笨拙地聊了起来。温德尔似乎不太喜欢我们如此殷勤地赞美他，但当我们开始找到共同话题时，他还是显得很友善。

温德尔风趣幽默，谈吐不凡。我很少遇到像他这样，在短短的相处时间内就能进行如此丰富而广泛的交流。当我们分享彼此在城里共同生活的经历（我们住的地方其实只有一两英里远）时，他和坦妮娅似乎更加投入。凯蒂谈到她家前院的菜园，以及邻居的孩子们如何觉得她像个魔法师，因为她能从泥土里拔出胡萝卜。我们也聊到了对孩子们未来的期许，以及我们所在地区公立教育面临的挑战。温德尔和坦妮娅都曾花费大量时间教育他们如今已长大成人的子女和孙辈，温德尔说：“你无法预知孙辈的未来。你甚至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你会感到惊讶的。” 这句话让我既感到沉重，又感到振奋。

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我无法一次性全部描述。温德尔金句频出——他似乎总是不时抛出一些智慧箴言。我们讨论的主题是邻里情谊。你可能并不总是喜欢你的邻居，但能够彼此依靠，而不是依赖政府或企业，才能真正获得独立。坦尼娅热情地插话道：“尽可能以物易物，而不是购买。” 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你可以看出他们志同道合，都希望就依靠社区而非企业展开真正有益的、能够带来改变的对话。“服务于你所在的社区，也让你的社区服务于你。”

我们进一步探讨了宗教的危害、战争的商业本质，以及“公共教育”、“环境”和“自由市场”等词汇是如何被掏空的。我们谈到了美国小城镇的衰落、地方银行的重要性，以及在如今这个可能令人沮丧的时代，享受体面的快乐和幸福的价值。

在我们交谈的每一分钟里，贝瑞夫妇都力求言简意赅，不留任何侥幸或虚幻浪漫的余地。温德尔在写作中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务实主义者，而他本人也正是如此。有时，他会温和地提醒我们不要随意使用“爱”这个词，并说道：“爱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方法。只有付诸实践，一切才会变得有趣。” 但下一刻，他又会像一位慈祥的老师那样，用温暖的语气劝服我们，提醒我们具体事物的重要性。在这个日益互联互通、虚拟化的世界里，他提醒我们：“如果要在孩子和网络之间做出选择，你永远无法在网络上感受到那种真挚的笑容。”

我最喜欢的时刻之一是温德尔说他是两个组织的成员：1）慢沟通运动和2）有形性保护组织。他指出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这些组织，然后笑着补充道：“实际上，我觉得这两个组织都是我创立的。”

在我们的谈话中，我曾有机会告诉温德尔，多年来，他那句“销售阻力带来的乐趣”对我意义非凡。这句话塑造了我的买卖习惯，也让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被消费主义压力“买卖”的滋味。贝瑞曾说：“我尽量不去屈服……不去买我不需要的东西。”创作歌手乔·帕格在他的歌曲《赞美诗101》中也这样唱道：

我买得越多，别人买得也越多。而别人买得越多，我的成本就越低。

在感谢贝瑞的真知灼见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不小心引用了自己一首歌的歌词（真是尴尬）。不过转念一想，我的歌里也只是转述了他的意思而已。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有趣的念头：艺术如何在我们周围、在我们内心深处盘旋，带我们去探索新的领域，最终又把我们带回起点。

从左至右：桑德拉、温德尔·贝瑞、爱丽丝、弗洛、凯蒂和她的小女儿。照片：坦尼娅· 贝瑞。我们坐在他们客厅里那张舒适的沙发上，我做了大量的笔记。由于我对新闻写作并不精通，而且当时觉得这样做有点傻，但我会珍藏这本小小的笔记多年。拜访结束后，贝瑞一家要去参加一个家庭生日聚会，温德尔晚上要出去把羊赶回来。他像弗雷德·罗杰斯一样，脱下皮鞋，换上雨靴，再把工作服套在正装外面，还很幽默地打趣我们，说我们等到他穿戴整齐才给他拍照。

那天晚上，我们驱车穿过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的乡村回家，一路上都在讨论温德尔的思想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四个朋友住在相距仅一两英里的地方，这种彼此间的联系，实际上是他毕生心血所能给予我们的最宝贵的馈赠。他早已通过他的著作，为我们播下了“邻里情谊”的种子。的确，美好的事物已经在我们家前后院的菜园、孩子们的教育、我们对坎伯兰河健康的关注，以及我们对田纳西州农场繁荣发展的关切中生根发芽。

在65号公路的某个地方，我突然意识到，思想只有在找到生根发芽的地方才能成为种子。在社群中，思想才能化为现实——结出丰硕的果实，提供庇护的植物。如果我们与温德尔·贝瑞本人相处的那两个小时，没有他文字的融入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那将毫无意义。在旅途中阅读他的文字，分享他的文字如何与我们各自的经历交织在一起，一种奇妙的轮回就此展开。

这就是我对艺术最大的希望和信念：它能创造文化。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它。诗歌可以改变人，故事可以改变世界。全球的福祉始于一颗小小的特鲁弗拉种子。如果阳光、蜜蜂、雨水和鸟儿都慷慨地赐予我们恩泽，那么到了夏末，我们或许就能迎来新生的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