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身上学到的放手之道

少年时期，我常常守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着妈妈烤新鲜的印度薄饼（roti），一看到饼在明火上蓬松起来就迫不及待地想抓一块来吃。当然，她总会一把抢回来，抹上一点黄油再递给我。我像个饿坏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扑向那松软的饼，仿佛好几天都没人喂过我似的。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妈妈做的饭菜。我最爱的就是热乎乎的圆形薄饼配上咖喱蔬菜（sabji ）和浓稠的旁遮普扁豆汤（dal）。

我刚进门几分钟，就会听到那句老生常谈： “做烤饼吗？”我要做烤饼吗？我们家的蔬菜和扁豆汤总是现成的，但烤饼通常每顿饭都是新鲜出炉的。像那一代所有印度妈妈一样，她有自己独特的做法。她会小心翼翼地揪下一小块揉好的面团，在手掌间搓成一个小圆球，再用手摊成圆饼状；然后用木擀面杖，在擀面杖（通常是木制的，但她用的是圆形雕刻的白色大理石）上，一丝不苟地擀成完美的圆形。接着，她会小心地把烤饼放到炉子上的圆形煎盘上，用明火烤至蓬松。等下一个烤饼已经擀好，她就会和家人聊聊一天发生的事。她做烤饼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她从不急躁——她慢慢地、温柔地制作每一个烤饼，仿佛人生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一个烤饼上。妈妈有时甚至会像有大把时间一样，把左手放在臀部，另一只手拿着卷好的烤饼——一边和我聊天，一边看着炉子上的烤饼。

作者的兄弟、丈夫、母亲和妹妹，约摄于2004年

大约七八年前，我们在我父母家举办聚会。和大多数旁遮普人一样（其实我觉得所有旁遮普人都是这样），她家车库里也装了个炉灶。那天我真希望自己能少管闲事，但我还是想帮她一把。我们时间有点赶，她其他的事情都差不多做完了，所以现在只需要在客人到来之前做好烤饼。我知道自己可能在催她，所以尽量加快速度。正当我匆忙地把所有东西都搬到炉灶旁的桌子上时，发生了一件我真希望自己能阻止的事情。我一直看着她用的那只大理石烤盘——突然从我手里滑落，重重地摔在水泥车库的地板上。它一落地就发出了一声巨响，摔成了好几块。

很明显，这东西已经没救了。我震惊于自己的粗心大意，妈妈回头查看情况时，我更是感到无比愧疚。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哦，妈妈，对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koi ghal nahi”，意思是“没关系”。接着，她静静地走过去，捡起碎饼，扔进了车库的垃圾桶。她迅速拿来一块光滑的砧板，开始擀饼。我们继续着晚上的聚会，她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几天后，我们坐下来喝茶时，我仍然感到难过，心想能不能找到替代品。我又提起这件事，但她说别担心，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问她用了多久，她漫不经心地说用了一段时间了。她的祖母教她用这块饼做印度薄饼。我感到非常难过，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轻声告诉我“这是我妈妈的”时眼中的神情。她妈妈！她很少提起她妈妈，因为她对妈妈没有任何记忆。她妈妈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由祖母和继母抚养长大的。

我姐姐后来告诉我，那块大理石法轮是她父母在她母亲结婚时送给她的，也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属于她母亲（以及她整个家族）的物品。我们全家移民到美国时，她把它从印度带到了这里。

那天我和妈妈一起喝茶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她一心想让我感觉好一些，只是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 jaan de” （放下吧），然后又给我倒了杯茶，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即使现在想起这件事，我还是会忍不住流泪。如果我是她，我肯定不会什么都不说。我至少会跟她讲一两句要多加注意，也会因为失去这么珍贵的东西而感到愤怒或内疚。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她当时的反应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她的为人。她坚韧不拔、无私奉献，无论人生起伏跌宕，都始终关注美好的一面和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纠结于过去的错误。她清楚地知道覆水难收，但她不会沉湎于过去的伤痛，而是将它们妥善处理，然后优雅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