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远不止是一场医学事件。它是一个重要的心理、情感和精神层面的转变时期

我一直渴望永生，但我认为，永恒未必意味着漫长的时间。伟大的基督教神秘主义者圣奥古斯丁曾谈到“当下”，认为它既不“存在于时间之中”，也不“存在于时间之外”。“当下”就是永恒的瞬间。“当下”并非时间之间的一毫秒或一纳秒——它超越时间。我们都曾体验过那种超越时间的感觉。我们此刻就能拥有这种感觉。

帕维：这是对死亡的另一种绝妙重新定义，从终结的角度来看。我也在思考“苦难”这个词。也许我们在脑海中放大了苦难，结果反而让自己与苦难疏离。你如何定义“苦难”这个词？

弗兰克：在佛教界，我们经常提到“苦”这个词。我们通常认为苦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大事，比如逃离叙利亚的难民，或者非洲国家挨饿的儿童。但苦其实就是我们与生活的关系。比如，你买了一部iPhone，结果下周就发布了新款；或者你爱上一个人，然后逐渐了解他/她。所有这些都是苦。苦是我们与各种境遇的关系。谈论苦的一种方式是，我们与生活有着不同的关系。一种苦的体现是我们要求生活与现在不同。这是一种无法满足的渴望，希望事物与现在不同，所以无论现在拥有什么都不够。另一种苦则相反，是对生活现状的厌恶——我们不喜欢事物的本来面目，所以我们与一切人和事为敌。我们就这样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苦的循环。第三种苦是无明，也是最严重的苦。无知就是看不清生活的真相，所以我才会不断地跌跌撞撞，掉进同一个陷阱。

帕维·梅塔：听你谈论你在某个特定领域所做的工作，感觉它几乎适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相信你的书已经吸引了各种各样的读者。有没有哪些意想不到的群体也对你的著作表示欢迎，让你感到惊喜？

弗兰克：我再次要好好感谢我的妻子，因为是她真正意识到，有很多人可以从我们在临终病人床边学到的智慧中受益。

我在旧金山一个名为“长远未来”（The Long Now）的项目上做了一场演讲，这个项目是由未来学家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创办的。通常，这个项目面向的是那些关注趋势——尤其是万年趋势——的人。听众通常是带着笔记本电脑或平板电脑来的。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每个人都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起平板电脑。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因为演讲的主题太振奋人心了。死亡会让我们看穿所有的虚伪，让我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我们不必等到临终才去领悟死亡的真谛。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这本书讲述的是如何从死亡中汲取教训，从而活出有意义、有尊严、更幸福的人生。

帕维：太好了！我还有几个问题，但我得先去接听排队等候的下一位来电者。

Kozo ：你好，我是来自库比蒂诺的Kozo。Frank，非常感谢你这次来电以及提出的五项邀请。我想就其中一项邀请——“接纳一切，不抗拒任何事物”——问你一个问题，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我知道很多时候，这指的是面对临终之人，我想知道你是否见过相反的情况——那些临终之人几乎放弃希望。我听过一些这样的故事：一对夫妇的配偶去世后，他们自己也在五个月内去世了，尽管在配偶去世前他们身体非常健康。我想知道你是否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或者对此有什么看法？

弗兰克：小佐，这个问题问得好，谢谢你提出来。我觉得你刚才提到的最后一点确实很常见。你知道，部分原因在于他们通常非常努力地照顾孩子，常常因此牺牲自己的健康。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

然而，我们知道，生活中有些人把死亡视为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对他们而言，生活已经变得绝望而难以忍受，因此他们把死亡视为结束所有痛苦的途径。我不确定我们能否向人们保证，死亡会终结我们所有的痛苦。

我们临终关怀中心住着一位意大利老太太，每次你问她“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都会说“哦，我只想死”。这成了我们中心的一个梗，我说：“你们没当真啊！”于是我走过去问她：“格蕾丝，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哦，我只想死。”我说：“格蕾丝，你为什么觉得死是件好事呢？”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反直觉。格蕾丝说：“嗯，至少我可以解脱。”我说：“解脱什么呢，格蕾丝？”

格蕾丝是一位贤惠的妻子，她的丈夫是一名卡车司机。她每天都为他准备衣物、支付账单、烹饪一日三餐。当她生病时，她无法想象丈夫和女儿能够照顾她。她总是付出一切，所以她来到医院时，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离世。我只知道，几天后格蕾丝搬回了家，在丈夫和女儿的照顾下又生活了六个月，最终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我认为有时候向人们询问他们的感受真的很有帮助，这能让人们知道我们多么在乎他们的存在，并真正重视人类存在的巨大治愈力量，我感觉楮藏（Kozo）先生，您对此有所感悟。

小藏：谢谢。

帕维：弗兰克，我觉得你的工作揭露了我们可能在服务他人方面自欺欺人的种种方式，而临终关怀需要一种真诚。以这种方式服务，你对真正的服务有什么新的认识？

弗兰克：问得好。一开始我有点过于热情，总觉得自己知道什么对大家都好。几年前，我在给医生和护士们举办静修会时突发心脏病，那真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教训。它让我谦卑下来，也让我真正体会到了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的感受。我在工作中学到的其中一点就是谦逊的价值。另一点是学会从他人身上看到自己，我指的不是某种心理投射。我的意思是，真正地从我刚才提到的格蕾丝身上看到我母亲的影子，看到我自己。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我服务他人的方式。对我来说，服务始终是互惠互利的。对我而言，真正的服务在于认识到这种经历的互惠性。

在禅修中心，新住持就职时会举行一种叫做“山座仪式”的仪式。仪式上，学员们会上前提出一些看似挑衅的问题，以此来考验新住持是否有能力以慈悲之心带领禅社。在一次仪式上，一位学员问道：“修行能教会我如何关爱他人？”住持以一种非常禅宗的方式回答道：“什么他人？先照顾好自己。”学员追问：“那我该怎么做？我该如何照顾自己？”住持说：“当然——服务他人。”换句话说：我们同舟共济。

帕维：这让我想起了达赖喇嘛的一句话：“既要自私，也要慷慨。” 我现在要接听下一位听众的电话。

艾莉莎：您好，我是西雅图的艾莉莎，我想感谢您。这次通话真是太棒了。我有两个问题。您刚才谈到结束的时候说，你如何塑造和处理结束，就决定了你如何塑造和对待新的开始。我想请您更详细地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弗兰克：我们如何结束一段经历，决定了下一段经历的开始。例如，你刚刚和伴侣或最好的朋友吵了一架，然后你不得不面对另一种情况。那些未解决的问题会一直伴随着你，你会把它带入下一刻。当我在医院里，从一个病房走到下一个病房时，我必须确保与房间里的病人进行一些体面的告别，即使他们处于昏迷状态。然后，我必须有意识地走进下一个病房。我有个有点傻的习惯，当我走进病房时，我会看看门铰链的位置。如果铰链在右边，我就用右脚迈进去。这是一种用心进入病房的方式——意识到我正在跨过一道门槛，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不可能总是把事情完全解决，所以我们必须告诉自己，以后再来处理。我现在很生气，或者很沮丧，但我以后会再处理这件事。这不是划分界限——而是一个承诺。

艾莉莎：是的——我不得不搬家，并且开始思考搬家到下一个地方时我的状态。这改变了我的视角和应对方式。也许我选择了一种开放的心态，保持开放的心态，并持有这种看法。

弗兰克：没错！

艾莉莎：我的另一个问题是——我似乎听到的是，在你的故事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特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天赋——那就是总能提出正确的问题并采取恰当的行动。很多时候，这似乎都源于你的经验，但我很好奇，在你的故事里，这些特质是否很多都并非出自你自身，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弗兰克：你这话说得真好。我想你知道，当我们处于“当下”状态时，首先意味着我在这里，我随时都在，我的思绪不会游离。“当下”是另一种通往心智圆满的方式，它是一种切实可感的体验。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我们会倾听并理解某种内在的指引。这种内在的指引可能来自大天使，这或许是某些人的信仰。就我而言，它感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人类特质，会在特定情境下自然而然地涌现。好奇心是一种指引；玩乐精神也是一种指引。这些都是我们每个人都具备的基本人类特质。关键在于要足够安静，才能倾听，不要被我们自以为是的认知所蒙蔽，以至于无法真正倾听或理解正在浮现的信息。这或许对当下的情况大有裨益。我觉得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你让自己安静下来，冷静下来，然后看看你是否能凭直觉——那种奇妙的第六感——知道些什么。

帕维：弗兰克，听你讲述你亲身经历的那些故事和故事，让我想到的是，你是如何应对这一切，而不被它们压垮的。是不是你在实践中获得的那种体面的结局，让你不至于陷入瘫痪？

弗兰克：有时候我会迷失方向，这很正常。我们都会迷失方向，都会感到不知所措。我们会被悲伤或痛苦所吞噬，我认为，当我和正在遭受痛苦的人在一起时，意识到这一点，我才能正视自己的恐惧。我一直在审视自己的悲伤，所以并不是说我百分之百地投入到他们的痛苦中。实际上，我始终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经历上。其次，我必须做一些练习来帮助我保持平衡。在艾滋病流行期间，有时我知道一周内就有二三十人去世。这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悲痛。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回到我的冥想垫上，让这种体验稳定下来，以便更好地看待问题。第二件事是每周去看一次理疗师，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我会走进他的办公室，躺在治疗床上，他会问：“弗兰克，今天我应该按哪里？”我会指着我的肩膀。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就会哭上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会从床上起来，说“下周见”。我们几乎不说话。我只是需要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才能让我能够坦然面对生活中的悲伤，并自由地表达出来。

第三件事是，我以前经常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产房探望那些母亲吸毒成瘾的婴儿。这些婴儿需要被拥抱，所以在我回家见自己的孩子之前，我会先去医院抱抱这些婴儿。我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用爱抚慰他们，让他们平静下来，好入睡。那种温柔和呵护幼小婴儿的能力，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对我日后与受苦之人相处大有裨益。这些经历对我的工作至关重要，它们让我保持内心的平衡，保持人性，而不是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技工。

人们在各地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我们谈论着健康问题，但唉，我真希望我能和你们分享我所了解的护士、家庭护理员、医生和社会工作者在工作职责之外所做的非凡事迹。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一位护士助理做着最繁琐的工作。在一次紧急抢救之后，他的任务是清理房间。病人还在那里，他走到病人身边，俯身对她说：“您已经去世了，我会尽可能地尊重地洗去您身上的灰尘和迷茫，为您沐浴。”我们需要知道，这种基本的善意依然存在。

帕维：我们社区里有很多从事帮助弱势青少年和经历过各种创伤的儿童的人，作为曾经经历过困境的青少年，我想知道您是否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或者有什么指导。

弗兰克：如今，那些处境危险的儿童所经历的创伤之复杂令人痛心。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然还能活着。但我只会分享那些对我有帮助的经验：那就是爱他们，直到他们能够重新爱自己。曾经有人爱过我，让我明白爱自己是可能的，所以我从他们的爱中汲取了力量。

帕维：你提到死亡过程并非医疗过程，它像出生过程一样，有其自身的运作机制。你能再详细谈谈这一点吗？

弗兰克：在这个国家和许多国家，我们对待死亡就像对待一件医疗事件一样，但它远不止于此。它意义深远，没有任何单一的模式能够涵盖临终时发生的一切。死亡更多的是我们与苦难、与死亡本身的体验、与上帝或我们所信仰的任何至高无上的慈悲之间的关系。陪伴临终者的工作就是关注这些关系，而我们在这种关系中需要的首要特质是掌控。我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需要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陪伴在我身边，他们能够控制我的疼痛和症状。我需要这些，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一位能够理解生命意义的人，帮助我找到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我们相信并知道，在死亡过程中，某些特定的条件有助于我们觉醒，真正地认识生命。它剥离了所有的身份认同，让我们得以去做生命中更为重要、更为根本、更为真实的事情。死亡让我们看到，我们拥有充实而丰富的人生，也让我们再次感受到内心的圆满。

帕维：多么深刻的提醒和鼓舞人心的结尾。我们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我们向所有嘉宾提出的问题，那就是，作为 ServiceSpace Awakin Call 社区的延伸成员，我们如何才能在您所做的工作中为您提供帮助？

弗兰克：来吧！死亡是一种寻常的经历，因为我们谁也活不到最后。让我们坦然面对它，坐下来，和它一起喝杯茶，好好了解它。有些博物馆里挂着伟大的画作，我们会滔滔不绝地谈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我们也希望我们的社区能成为这样的地方，人们来到这里结束生命，当我们来到他们身边时，我们会说：“请告诉我们该如何生活。” 有太多人住在养老院和护理机构里，完全孤独。去那里，在某人身边坐一会儿，和他们一起望望窗外。

非常感谢你推荐这本书——《五项邀请》——买一本吧。我并不缺钱，但请你买下它，读一读，然后分享给你的朋友们。组织一群人一起讨论这本书。如果你访问我们的网站，那里有一份关于如何组建读书小组的指南。我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人们更充实地生活。

帕维：我们一定会把您提到的网站链接和资源发给所有参加这次通话的人。在结束通话前，我想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我想说，和您交谈的感觉不仅仅是和您一个人。我感觉所有您帮助过的人、所有和您一起工作过的护理人员，还有您妻子——正是她促使您写了这本书，并将这些信息传播到世界各地——的精神都与我们同在。弗兰克，感谢您把他们都带到这次谈话中，感谢您的慷慨，您的慷慨丰富了我们的生活。

弗兰克：他们才是我的真正老师。